江枫渔火

绿衣

24
刘备下了榻,循着那个并不陌生的声音望去,微弱的烛火中那个人身形模糊。仿佛上天了解他的苦处,一道电光闪过,打在那个人苍白的脸上,他终于想起来了,是载驰!他不是应该在孔明身边吗?来这里做什么?一种从梦中带来的不好的预感充斥心头,他走近了去,谁知道那人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请陛下见丞相最后一面!”伴着一记响雷,他仿佛被吓得定住,巨大的忧惧笼罩下来,他眼里心里满是不相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请陛下见丞相最后一面!”随后以头磕地,拜下去。
“胡说!你也来诓朕不是?是孔明让你来的吧!他最擅长这个了,朕一个字不相信!这不可能!”刘备想到季常在夷陵也这么说过,兀自安慰自己。
然而载驰没有答话,耳边传来的只有骤雨疾下的冲刷声。
“你先起来,”刘备走上去扶起他,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自己却浑然不觉,地上蔓延着水渍。抬眼时刘备见他眼睛也是湿润的,里面盛满了悲伤,脸上都是纵横交叠的水痕,已辨不清哪些是雨水留下的痕迹,哪些是泪痕,刘备的心狠狠揪痛了一下,却强装镇定,“说说,怎么回事?孔明又有什么急事,他让你来……”
“陛下——,丞相他真的病了,这几日呕血不止,时常昏迷,是臣自己来的,臣害怕,怕他再也见不到……”
“你还骗朕!”刘备一把推开了载驰,却并没有多少力气,他背过身去,“当初在荆州的时候,孔明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会……”
“陛下!请陛下见丞相最后一面!”载驰又一次重重地磕下去,他一想到先生病情的危急,就再顾不得许多了。
“你住口!”刘备突然吼道,“朕随你去,朕现在,现在就去!”

诸葛亮那夜一连呕出太多心血,直呕到鲜红色的血变成了暗黄色半透明的黏液,再吐不出什么了,痛苦和疲乏疯狂地涌上来 折磨着他的身体,也把他的精神全部耗尽。他陷入了昏迷,一连几日囚在榻上,没有醒来。医官们束手无策,只道是病入膏肓,日日用参汤吊着,才得以勉强维持生命,身体早已迅速衰弱下去,虚弱不堪,赵子龙亲眼目睹了这些,心里咽不下去的苦痛与沉郁让他在短短几日内变得苍老,一向自制的他再没有办法在军士前伪装。
其实,这些日子里诸葛亮梦见了那个在南中遇见的颇具仙风道骨的老人,那老人抚着长髯,噙着笑意,问他“你后悔吗,后悔自己的选择吗?”他踌躇了半晌,真的不后悔吗?他原以为自己会问心无愧,可他不得不承认他负了那个人,那个有了他如鱼得水的主公,那个从未放下他对他有千般深情的主公,他负了他的心,那是他唯一的遗憾。他会后悔,可如果重新来过,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他深知那个人的夙愿,他深知自己的信念和承诺。

几日后,刘备终于见到了他的孔明。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榻前,他的水啊,已经把自己熬干了。瘦弱的身躯陷在榻里,炎热的盛夏里竟然盖着厚重的被子,只露了头和手来。那如玉般温润的面庞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清癯的脸颊灰白中泛着透明,额头上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筋脉似乎能看出跳动,竟比梦里见到的他更加虚弱得可怕。那双深潭般澄澈的双目紧紧闭合,长长的总是透着狡黠的眼睫轻轻覆在上面,总爱蹙着的眉头印出了皱痕,此刻眉宇间却淡然了,仿佛远离了愁苦,往日桃瓣似的灵动的双唇也毫无血色。刘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抬手握上那个人纤细的手腕,直到感觉出那坚硬的腕骨硌得人生疼,那手的温度凉得吓人,他唤他却唤不醒,他才惊觉那个人不是太累了睡着了。
他急急地问医官:“孔明他怎么还不醒?”
站在下面的几个医官没有答话,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医官才嗫嚅道:“丞相已昏迷数日,不见清醒,气息也越来越弱,药石不下,恐怕……”
“你胡说!他明明好好的!”刘备的眼里盈满了酸涩,“你们救不醒他,朕要你们一个个跟着陪葬!”最后,口中喃喃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孔明他还没见到我,怎么会舍得走……”然后只觉得腿脚一软,眼前一黑,在一片惊呼声中突然瘫软下去。

25
醒来之后,刘备看到了那封未完的信,那封染了血的信,那每一个字都依然方正工整,仔细看去才能发觉那一笔一画都浸染了巨大的努力,那笔画末端轻微的不稳,都能让他想象到孔明握笔时抑制不住颤抖的艰涩,他心如刀绞,眼睛也火辣辣的痛。“趁机伐魏,待时灭吴……”那个人已经料定了死后三十年的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宇内统一四海升平,看到了汉室复兴的繁荣,看到了幸福活着的天下人……刘备还看到了一份更早的“遗表”,尽是些为大汉臣子进尽忠言的话,令他痛苦卓绝的是,竟无一言予备……
这几日他还是试图唤醒那个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的人,他要把他冰冷的手捂热,把那份漫长而渺茫的等待的痛苦视为孔明对自己的惩罚,他要把罪赎清,用全部的真诚和希望去企盼那个人的醒来,汤药灌不进去,就撬开他的唇齿,将药汁一点一点推入,聆听那个人微弱的呼吸……
在一日日的煎熬中,刘备近乎绝望了。
他想起那个人在信中的嘱托,倘若自己病逝,不可伸张,不可使军心不稳,不可误了战事。那个人啊,把自己的死看得太过平常,当真在这世间就没有牵挂了吗?你就没有想过你那个年逾六旬的主公会悲痛欲绝吗?孔明,你对别人太过残忍绝情,对你自己更残忍……
五日后,那个人竟然真的醒了。
他的气色恢复很多,眼神由迷离变得清亮,又恢复了那份灵动,刘备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花来,却没有想到诸葛亮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亮……一直在等……终于……等来了……主公。”
孔明的声音分明很低,嗓音也喑哑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幽深的双眸中掩不住见到自己的欣喜,还有感动,因为那动人的眸子里又湿漉漉的。刘备握住了他冰凉的有些硌人的手指,害怕榻上的人跑了似的攥得紧紧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成了哽咽,“孔明,是备错了,备不该那么对你,备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已经……”
“主公!”刘备明显感觉到孔明指尖的颤抖,“亮更在意的……是主公……亮不想……不想……让主公抱憾……”他太急于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以至于连连喘息,断断续续。
刘备轻轻抚上他冒汗的额头,眼里含着泪,喃喃道:“备都知道,我的孔明从来不曾失信,从来牵挂着备,从来深爱着他的主公……”
他回想着隆中那个人的意气风发,为他谋划了平定天下的步伐;他惦念着荆州他二人的鱼水深情,携手迎接赤壁的累累战鼓;他铭记着取西川时的每一寸思念,聚首后的感慨与欢欣……一路走来,一路相携的点点滴滴他从未敢忘,又怎么能忘……
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那些曾经的曾经,或悲或喜,都将随着这个让他的生命熠熠生辉、让他绝处逢生的人远去了,永远留在记忆里,变成远远的、没有边界的指望了……
良久,刘备看到诸葛亮口型变动,声音微不可闻,只能将耳畔凑近他的唇边,“亮请葬定军山……”他的眼泪和孔明的眼泪合在一处,在那个人的眼角轻轻滑下。榻上的人缓缓闭上双眼,此生无憾,他相信他的主公,他会继续等待,等到他的主公荡平四海……刘备看着那个苍白透明的脸,薄如蝉翼的眼皮轻轻阖上,冰冷的手指已在不经意间滑落,他逝去那个人眼角晶莹的泪,郑重地说道:“备不会辜负你的等待。”

当诸葛亮已死的消息传到了李严耳中时,他竟大笑起来,笑得眼睛酸痛,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只剩下悲凉,“我李严还是输了,诸葛亮,原来你,终究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天下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就连你自己也不例外……”

章武四年,魏国陷入夺嫡之争,刘备按照隆中对策,伐魏。
六年,魏帝曹丕亡,魏灭。
章武十二年,吴国无割据之望,降汉。
章武十三年,刘备传位长子刘禅,迁都长安。
刘备仍然留在了成都,他七十二岁了,彼时,故人已远,他竟未觉孤独。
因为他看着这片天府之土,这个欣欣向荣的锦官城,想到她的每一寸繁荣,每一片祥和,百姓们脸上洋溢的每一分安居之乐,都凝结着那个人的心血。那个人的一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他和那个人的永恒的记忆,在这里见证。隆中,还有更为遥远的徐州,怕是真的去不了了……
他又想起他的孙儿背诵的诗三百,“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间,陌陌红尘已经远去,他终究要到梦里寻找那个人,兑现那个久远的承诺。
第三章 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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