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21
当诸葛亮风尘仆仆地赶到荆州时,见到的却是那个让有万般牵挂放心不下的熟悉的身影。他一瞬间就猜到了那个人的来意,心中既是感动和欣慰,又是无奈与辛酸。他从内心深处企盼着见到那个人,然而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应该是重逢的时刻。
时值三月,和风拂面,暖阳挥洒,即使一路劳累,见到了日日思念的人,这份辛苦也化作了轻烟随着暖风散去,只留下一股从心底深处悠悠升起的柔情。然而这样的温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不真实,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脆弱,因为人们总觉得它存在得太短暂,太容易在纷扰的尘世中消逝,太容易从那些繁杂的记忆中逃离,一点一点在不知不觉中散落,让人恍惚在一瞬间觉得剩下的只是虚无。
刘备只留了他两人。
“臣,叩见陛下。”
刘备望着他的孔明恭恭瑾瑾地跪伏于地,他宽大的氅衣垂到地上,袍角荡起了尘埃,双手扶地,头点到地面上,每一个动作依然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这样的礼节总让他这个站在高处的人生出些许疏离。他刻意没有去扶。
“你不肯在成都见朕,朕到这里来迎接你,怎么样?”
“臣不能如期归朝,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
“你既知罪,为何不归?”
“曹魏来犯,东吴虎视,恕臣……”
“这是朕的旨意?”刘备忽然有些生气,他希望通过这样唤醒那个过于冷静理智的人。
“……是臣的建议。”诸葛亮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朕此刻应当坐镇成都?”
“陛下来此,委实欠妥。一则臣担心陛下有失,二则须提防曹魏趁机攻袭。”
“朕不镇守成都又如何?”
“……陛下坐镇成都,既可稳固人心,又能遥作震慑,曹魏号称三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东吴表面观望,实则进退维谷……”诸葛亮知道他的主公已怒火中烧,还是咬了咬牙道。
“够了!你心里可还有朕这个陛下!”刘备又是愤怒又是失望。
诸葛亮心中刺痛,他知道他终究是辜负了,埋首道:“臣……万死难辞其咎。”
刘备还是妥协了,他看着那个深深伏地的消瘦的身躯,想到他之前在南中还病了一场,他说了软语,却尽是悲情,“孔明,你就丝毫不念往日的情义了吗?对我说这么凉薄的话?”
诸葛亮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然而他知道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回去的,想到以后不知能否见面,他忍了忍,还是苦劝道:“陛下昔日情义臣从未敢忘。但恕臣冒昧,陛下如今统帅的已经不是昔日数千人的队伍了,您是一国之君,怎能因个人私情而而误国家大事?置大局于不顾?”
“你是要让朕做薄情寡义的人吗?像你一样?你就是这样看待你我之间的感情吗?它就是朕做皇帝的阻碍?朕什么都听你的,也知道你事事谋划周全,朕不听你的,就会失败,朕同意你杀了刘封,朕纵容你称病来逼朕回朝,朕征询你的意见将李严流放,你还要让朕怎么样?朕视你为朕的天下,可是你呢?你只在意你心中的天下,你在意的始终只是你自己!”刘备胸中此刻不知是怒意多一点,还是苦涩多一点,然而刻薄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
“朕不日,即回成都,如你所愿。朕知道丞相一心为国为民,朕……不阻你的道路。”他背过身去,他看不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的身形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就像那个人的心一样。
直到刘备离开,诸葛亮依然没有动作,刘备的话对他来说不啻于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然后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缓缓地搅动着,那把利刃上分明是沾了毒药的,以至于让他觉得浑身麻木,动弹不得。他的心狠狠地揪痛着,胃也被死死地攫住,然而他控制不住它的抽搐,连同手也痉挛着,只好抠住地上的尘土,可惜那莽莽尘埃根本寄托不住,他勉强支撑住身形,却抵不住胃底的翻腾,疼痛肆虐,分不清是身体的痛多一点,还是心中的痛多一点,喉咙里的腥甜气息越来越重,他再无力压下去,只好以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暗红色的血便从指缝间涌出,湿答答地滴到地上,淋漓不尽……
亮在意的只是自己……亮自己心中的天下……
亮没有兑现承诺……是亮的错……
可是,谁还记得那句更早的承诺:亮,愿效犬马之劳……


22
诸葛亮在解决了荆州事宜后就去了汉中,当然他不知道那天还发生了很多事。
载驰发现他的时候,他依然弓身跪在地上,维持着并不稳固的跪姿,只消轻轻一碰就会虚弱地倒下,双眉紧锁,额边的碎发沾了冷汗紧紧附在苍白的脸颊边,抠住地面的指尖惨白,指间的血渍和着地上蜿蜒的鲜血,在如血的残阳下显得触目惊心。直到载驰将他安置在床榻上时,依然没有醒来,口中只是浅浅的呻吟,除了那一声算得上撕心裂肺的“主公”以外再没有人能听得清楚。
载驰静静地坐在床边,轻轻地将酸胀的眼里流出的泪水拭去,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相信陛下真的忍心伤先生至此,陛下真的走了吗?不曾回头哪怕再看一眼吗?
然而,刘备此刻心中更加煎熬。他知道自己是说了气话,他只是希望那个人可以听他一回,和自己回去,在那个人面前,他总是狠不下心来,最后的结果总是自己先妥协,他不得不承认,当那人说了那样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将他置身事外,冷酷无情地拒绝他,他在内心是失望的。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争吵过了,上一次冷战——姑且这么认为吧,还是在自己称帝后不久,二弟、三弟的死日日折磨着他催促着他领兵伐吴,然而那些大臣们都在劝阻他,唯独那个人不发一言,当时他顿时觉得那些大臣全是那人的附庸,全是受其指使,连那人都不能理解他,撺掇这么多人反对他,他终于说出了狠心的话,却在说出来的一瞬间后悔莫及,在夷陵战场上,那个人还是用诈病赚了自己,他是真的在意他,从心底害怕失去他,他选择了让步。然而这一次,在离别了三个月后,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曾经自诩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可到头来,还是不能懂得那个人的心思,他不懂得,那个人在意的,究竟是不是自己。即使失望,刘备还是抱着那个人和他回去的希望,他一直在等他,只要那个人说一句软话,再叫他一声主公,不,只要他过来寻他,他就把方才说过的话全部收回,然后仍然牵住那双让他觉得微凉的手,望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犹如当年隆中三顾一样,笑着和他一起走下去。
当载驰得知陛下并没有立时离开,还在等先生时,他从未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让陛下知道先生的情况,想让他再等一等时,却连最后的背影也没有望见。难道,这是天意?
暮色四合,荆州地界上的最后一缕霞光悄悄地掩去时,夜幕降临,心灰意冷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个并不清冷的夜里不知心灰意冷的究竟有几人。
也许有些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莫过于如此,明明相互思念着对方,明明都为对方考虑,却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开了彼此的心。然后向着相背的方向发展,益发远去。
也许世事莫过于如此,明明给过人们犹如星星之火的希望,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地熄灭,让人蓦然回首时,不知道在不远处是否曾经燃烧着渺渺的微光。

在汉中的诸葛亮是不可能不忙碌的。他也早已习惯了忙碌。陛下也果然派了精兵过来。只不过那个人,成了他心底不愿触及的痛。他尽量用繁忙的公文、紧张的战局麻痹着自己,但仍不可避免地在漫漫长夜难以入眠之时触碰,他甚至希望用身体的痛楚去填埋心中的苦痛,以期得到内心的宽慰。他把那日呕血之后的每一日当做上天的馈赠,充实地来过,把今后的每一步都想好,把自己能做到的每一步都计划好,让自己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生命的最后一段路是这样的孤独,空落落的心愈发渴望着依靠,渴望着归属,就像曾经颠沛流离的苦难童年,怀着挽救苍生的念头,却不知自己要走的那条路究竟通往何方,到底有没有尽头。
到达汉中转眼已逾三个月,载驰觉得,曹魏被拖得兵疲,早晚必然退兵。东吴也本分得不敢妄动。
然而,让载驰真正担忧的是,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坏了。尽管日日喝药,也处处小心,不食生冷食物,不喝凉水,先生也配合着按时吃饭睡觉,身体还是一日日逐渐坏下去,吃得越来越少,也时常整夜失眠,以至于稍有劳累就抵不住,稍有风寒就易感染,呕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一件让他从不愿承认的事摆在面前:先生真的好不了了。他从不愿相信,先生还这样年轻就罹患重病,他甚至谴责上天,先生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然而这样的谴责在时间面前,显得太过无力了。尽管先生总是在众人面前掩饰,但没有躲过赵子龙的眼睛,他很快就知道了一切。载驰知道,先生和赵将军总有一种天然的熟稔,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吧。于是,每当先生觉得疼痛难忍时,便向他们投来安慰的目光,然后,日渐憔悴却依然俊雅的脸上便勉强扬起一个笑容来。直到有一天……


23
诸葛亮正提笔写字,他要告诉那个远在成都的人曹魏即将退军,而曹魏此次大败后,不能给予他们喘息的机会,观人心向背,当兴兵伐魏,当他写到“兴兵”二字时,左胸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并向背心处扩散,一阵一阵的灼痛让他再无法提笔,冷汗迅速淌下来,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笔尝试缓解,然而炙灼的痛感并没有减轻,他想扶着桌案站起来,却感觉双腿根本抬不起来,乏力得紧,好不容易起身,头脑中却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句言语,黑暗便在一瞬间将他湮没,他无声地倒了下去。
意识重新恢复时,才知道自己又躺在了榻上,身边的医官默默地告退,眼前的载驰红肿着眼睛,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去上面漂浮的热气。空气中氤氲着药草的苦涩。他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就想要双臂撑着起来,子龙却匆匆地从床尾走过来,将他轻轻扶起,靠在床边,凑近时他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和隐隐的潮湿。
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却好像都心知肚明。诸葛亮也没有多想。当载驰将一匙汤药向他递来时,他突然产生了厌恶感,这些药那么苦,喝了也从未见什么明显的效果,日日伴着这些味道,让他连连作呕。然而当他看到另外两人眼中的期待时还是选择含了药匙,忍着胃脘的排斥感强自咽下去。
夜间却更难熬。胸口和背心还是疼痛,只是相比白日稍微减轻,然而足以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原本不想惊扰他人,因为这样的疼痛实在稀松平常,他想把这时间利用起来,他的书信还没有写完,于是竟挑起灯来,干脆拿了笔和竹简在床榻上写了起来。可是身上的痛愈发难忍,好像已经蔓延至全身,他根本分不清到底哪里更难受一些,身上的燥热感让他觉得在被炙烤,胃脘泛着酸气,熟悉的甜腥味又要上涌,他只好怏怏作罢,却猛然瞥见一个身影,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载驰迅速地抓住他瘦削的手腕,眼中霎时溢满了泪水,“先生,你怎么……”他刚想致歉,口中吐出的鲜血却堵住了他的话,紧接着,一片片刺目的红色便在眼前蔓延,他懊恼着喃喃道:“载驰,把这信拿走,亮还差几个字,不要染脏了……”
等到赵云赶来时,尽管做了最坏的设想,还是被眼前之景震惊了。诸葛亮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紧蹙着眉,口中止不住地涌出许多血来,一口一口地呕血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心血全部殆尽,瘦弱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让人时刻担心着他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颤动。载驰紧张得无措,又迅速冷静下来,他下定了决心,郑重地说道:“赵将军,先生就拜托你了!”然后直接乘上快马趁着夜色向成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备坐在空荡荡的榻上,案上的焚香炉内香雾缭绕,熏得他昏昏欲睡。他这三个多月过得并不好。自那日心冷回到成都,他发现自己根本抵不住对那个人的思念。每次早朝若是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就会觉得掩藏不了的空虚,每次想起那个人的谈笑间的挥洒自如的神情,他就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难以自拔,他总以为是因为自己年迈了,才总爱回想以前的事,可回忆中总少不了他的孔明,少不了那把跟主人一样带着俏皮的羽扇,少不了那块温润的挂在那个人腰间的玉佩……那个人的每一缕或乌黑或被岁月逐渐染白的发丝,像天上弯弯的月亮一样的眼里闪烁的每一道亮光,带着迷人的弧度的眼角旁每一处细小的皱纹,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抹不去了,独坐庙堂之上的他没有那个人的陪伴,愈发觉得一种难以言状的孤独。他心中的那块坚冰早已随着时光流转慢慢地融化了,他有时候迫不及待地要寻找那个人,就算能和那个他根本辩不过的人吵吵架也好,他也反思自己那次是不是太过火了,心里太焦急了,说不定婉言相劝是能把那个人带回来的,说不定最后再等上一等那个人就会出现,说不定……没有说不定了,刘备啊刘备,你已经得到了那个人尽心竭力的辅佐,你还奢求什么呢?你都老了,折腾到最后,熬不过这份牵挂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他终于在这些纠缠不清的念想中朦朦胧胧地睡去。恍恍惚惚的,他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颀长的白色的身影,那个人还是手执羽扇,眉目一如当年不掩俊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神仙般的脱俗气质,那个人唇角含着笑意深情地凝望着他,他心中惊喜,刚想问他:“孔明不生备的气了?”却忽然发现他的孔明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随风扬起的宽袍下掩盖不住的,是瘦弱的身躯,他眼睛莫名地有些酸痛,那个人却不答他的话,只是向他郑重地稽首,像曾经他总是耿耿于怀的繁琐的礼节一样缓缓地跪拜,只是比起平日的叩首更加显得隆重,头触碰在地上停留了许久,他躬身去扶想要拦住他这样做,可是根本无济于事,他无奈地等候了不知多久,那个人还是弓身不起,他只好双手托起那个人的双臂,准备将他扶起,却在触碰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他吓得赶紧缩回了双手,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缓缓起身,然后无声地飘然离去。就这样走了吗?他按捺住内心的诧异和恐惧,冲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近乎疯狂地喊着:不行,孔明,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
一声惊雷响起,刘备从榻上猛然惊醒,抬头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惊魂未定,犹自抚上了额头,发现已经满是冷汗。又发现自己的眼里盈满泪水,轻轻一眨眼,一颗带着温度的泪水已经滚下,他静静地拭去,不免又想起了梦里的情景,胸中的悲情仿佛还没有化开,难免让他唏嘘不已,这梦太真实了。恍然间,他感到了一种熟悉,一种可怕的熟悉,这个梦,仿佛隔着悠悠的时空和某一个难眠之夜里的梦交叠了,那样相似,那样撼人心魄,想到这里,刘备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他模模糊糊地忽然听到一个熟稔的声音喊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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