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19
刘备接到曹魏犯境的消息后,立刻派人修书远在南中的诸葛亮,问他对策;又修书镇守汉中的赵云,命他做好迎战准备,警惕曹丕的每一步行动;想了一想,又发了封信给镇守荆州的蒋琬、关兴等人,令密切注视东吴孙权的动静,严守荆州,不可懈怠。又召来众大臣计议了一阵,才算坐定。待安定下来时,不免又想到诸葛亮的病情,心中忧愁更甚,只念叨着,这次,又要累他的孔明了。
然而此刻远在南中的将士们却更头疼了。南中明明已经平定了,他们丞相的仁心也终于换来了南中百姓的心悦诚服,蛮王孟获也承认不再反叛,然而这里的天气却一连几日阴云密布,泸水之上时而狂风大作,时而暴雨倾盆,士兵们根本无法渡水,偏偏丞相也病了,更行不得了,于是将士们的心绪也如这连日的天气一般低沉,毕竟,出征三月,深入这蛮夷之地,吃了不少苦头,又多有伤亡,哪有不恋家思归的。然而拥有这些心思的人中魏延是不在其列的。早在火烧藤甲大破蛮兵前,诸葛亮就已命他渡过泸水,提前赶往汉中驰援,为汉中多添一股对抗曹魏的力量,哪怕远赴兵疲,作为震慑也好。他早已料到值此国家内部南中叛乱之际,北方曹丕称帝不久,急于建功,加上在夷陵战场上向他称臣的东吴最终被迫与季汉合盟,自己没有捞到好处,还坐看我国势力增强,定不会放过这次趁机攻打的机会,而攻取季汉,益州险塞,易守难攻,荆州较远,且为三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距东吴过近,易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所以必攻汉中。事实上,在孙刘联盟的数月里,最为煎熬的是东吴,他们一方面因为夷陵之败忍气吞声而不得不维持和季汉结盟的关系,一方面又无时无刻不希望与曹魏暗通,赢得曹丕的信任,以在曹魏攻打季汉之时图谋荆州,忌惮着另外两国的实力,因而进退两难。在诸葛亮看来,在这孙刘联合的表面平和的数月中,东吴早已坐卧不宁,等待曹魏攻打季汉的时机已经很久了。所以不等南中平定,就必须北防曹魏,眼观孙吴。这也正是他急于彻底平定南中的原因。

这一次诸葛亮确实病得有些严重了,否则不会一连两日没有出帐抚慰急切的将士们,也没有下达任何关于如何渡过泸水的指令。虽然对外不过宣称水土不服、劳累过度,但真正的原因和病况却是除了榻边的医官和那个静静躺在榻上的人以外没有人清楚的知晓了。这样的情形却愁坏了一直随身照顾诸葛亮的载驰,他原本就不曾相信他的先生那些满口“无妨”的话语,却不想从盘蛇谷归来后他的先生竟病重如斯,他一边疑惑不解,一边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中,回想起那日丞相的虚弱,躺在榻上时面庞上的虚汗一颗压着一颗地滚落,明明是犯了胃疾的体寒症状,却偏偏额头滚烫,身上忽冷忽热,还时时咳嗽,喘息个不停,人也半昏迷着,想是被痛苦折磨得不能清醒又不能入眠,有时咳得紧了,竟带着血沫,一丝丝地溢出嘴角,在唇边留下血渍,怎么擦也擦不尽,他登时急得眼圈也红了,眼睛里胀满了某种透明的液体弄得他屡屡视线模糊。再看医官,一边忙着针灸开药止痛降温,一边分析说,丞相是宿疾犯了又染了风寒加上有事郁结于心,几事叠加才病至此,好在前两日还是按时服了药,倘若今后能悉心调养,还是可以延缓发病的,医官说得冷静,又仿佛在极力安慰身旁的自己,让载驰总觉得不对劲,好像这样的情况他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他想着如今丞相病中需要照顾不便多问,等病势稍缓他必要将病况问个清楚明白。
载驰忙碌了将近一个昼夜后,万幸诸葛亮已经退了烧止了痛,终于可以安然熟睡了。他也终于从医官口中隐隐约约得知了病因,不由地为他的先生苦苦支撑而更加心疼和惋惜。他想,在先生心中,一定明白医官说给他听的话是带着宽慰的,他早已觉得自己的病情不可逆转,只能延缓,于是他也坚持认真地喝药,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是顾惜不得的,他的先生总是太过于理性,把许许多多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样一样去考虑,考虑大局,考虑内外,考虑利弊,考虑他所能预料到的一切,然而这样却让身边真正爱他的人忧心不已,令人不知道是因此而敬爱他,还是心疼他、劝阻他、保护他。是陛下让他务必照顾好先生的,他却总是后知后觉,难以改变先生的秉性,这份无奈,想必体味最深的是陛下了。

诸葛亮醒来后的第二天,立即写了封信寄到朝中,一则言明平南可归,二则将心中安排皆呈于陛下。在得知泸水上时而狂风骤雨难以渡过的情况后,不顾劝阻,亲自写下祭文,祭奠此次平南中丧命的军士、蛮兵,在泸水岸边,设香案,铺祭物,列灯,扬幡,招魂亡灵。又留下吕凯等人教化蛮夷,将汉人先进的农耕用具传入南中,教他们耕种;南中气候暖湿,他又命人教修筑竹寨居住,不必让百姓们住在潮湿的洞穴中,多生疾病;又打算调入一批医士,打破当地迷信术士看病用杀牛祭神的方法,对瘴疠病人进行治疗并教会当地人防御;提拔南中得民心的首领,让他们勤政抚民,劝课农桑。自此,平南的将士尽数撤出南中,南中的百姓无不深受感动。


20
当刘备接到诸葛亮寄来的信时,心中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的信前几日才寄出,应该不可能那么快回信,这封信该是在孔明收到自己的信之前写下的。于是他打开信笺,那让他牵挂多日的端庄严谨的隶书便展现在面前,不出意外的,他知道孔明南征可以归来了,正暗暗欣喜,没有想到当初孔明说百日可归真的可以实现,心中已经默默盘算着归来的日期,本打算好好庆祝但由于曹丕之事恐怕要有所耽误,但能够平安归来共同迎敌也是令人期待的,可是刘备越往下读越觉得不对劲,他能料想到他的孔明已经为曹魏来攻做准备,那个人向来料人于先,然而他却看到了这样的字眼:“倘若汉中有危,亮愿亲往荆州稳住孙权,继而北上汉中相助赵将军,在此之前陛下可派兵马驰援汉中与曹魏对峙,必要时可派兵作佯攻东吴之势,使其审时度势,不要自取灭亡,陛下自可高坐益州,如此曹魏孙吴必不得胜。”原来,那个人早就安排好了啊,看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寄信过去,只需要照做就行了,望着信中那一个个工工整整的字,刘备仿佛能够想到那个人写信时那股自信而笃定的态度,他那么骄傲,那么自大,那么肯定自己会同意他早早计算好的周全的计划,把自己多日思念的情义抛到一边,把出征前对自己的承诺抛到一边,只顾着他自己的万无一失的想法,只顾着自己心中的天下,只顾着他这个季汉的陛下,而不知道那个叫刘备的他曾经的主公……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啊!”刘备再难抑制心中的怒意,一把将手中的竹简摔了出去,甚至将桌案上的其他公文、器皿一并推到地上,吓得身旁的宦官直发抖跪到了地上,在他看来,皇上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传朕谕旨,令丞相领南征军速回成都,不得贻误!”
“遵命。”
发出命令后,刘备推算时间,孔明如今可能已经渡过泸水,恐怕自己的命令下达得为时已晚,倘若真的来不及,孔明已经在前往荆州的路上,南中距离荆州比成都到荆州要远得多,他就算亲自去追,也要见上那个人一面问个究竟。

随着平南队伍跟随马岱、王平等人回朝,诸葛亮已经做好了前往荆州的准备。
“先生,医官说您的病需要悉心调养,您怎么又要去荆州?”载驰忙不迭问道。
“亮不是说过了,陛下来信说曹魏率领三十万大军进兵汉中,此刻东吴虎视眈眈,怎能不去稳住他们?否则战端一开,我国受到两面夹击,岂不危矣?”
“可是不一定非要您去啊!”
“亮不去,难道要陛下亲自去?”
“难道蒋公琰守不住荆州?”
“这不是守住守不住的问题。而是要让东吴死了这条心。”
载驰知道阻止不了了,心里愈发焦急,“可您不能将您的医官留在南中啊!”
“医者是朝廷命官,如何单单成了亮的?亮已奏请陛下调入更多医士,他们到南中,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您一定是特意这样做的。”
“唉,载驰还是个孩子啊。”诸葛亮轻摇羽扇,叹息着说。
“我不是。”载驰知道他又要绕开话题,“陛下知道了,才不会让先生去。”
“是吗?到时候把你丢在荆州,你也不用跟着亮了。”诸葛亮似乎玩笑道。
“那可不行!先生怎能这么狠心?”
听到“狠心”二字时,诸葛亮忽然感觉胃脘一痛,心口也有灼烧的痛传来,还好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急忙掩过去,“亮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快走吧!”却在心里苦笑,每次当他还心存幻想时,身体的苦痛总是在警醒自己,看清现实,你已经无法承受过多的温暖,不要再贪恋着那个遥远的人的挂怀,然后告诫自己,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一定要坚持下去。
刘备静静看着回来复命的人,那个人紧张地跪在地上,甚至有些瑟瑟发抖,毕竟,没有顺利传旨的后果是严重的。刘备却明白,孔明知道他会阻拦,恐怕早已想好了对策。果然,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你吗?那么,让我亲自去荆州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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