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18
时近黄昏,雨晴了已有小半日,地表已几近干燥,空气也异常清新。诸葛亮等人取了安乐泉归来,中毒的军士们终究解了毒。
载驰一心挂念着丞相的身体,回到军营后盼望着总能够休息了,从早晨到现在,连饭都没吃,更误了喝药的时辰,又淋了雨,无论如何应该好好弥补。谁知他的先生一归来就忙不迭地问军情。
“张将军,亮不在时,孟获可曾来偷袭?”诸葛亮一面朝军帐走着,一面问。
“是曾来偷袭,但已经中了伏,又退回去了。”
“好。传命三军,让将士们好生休整,明日起兵,在洞前下寨,准备直取秃龙洞!”
“领命。”张嶷拱手,抑制不住即将战斗的兴奋。
“丞相,明日……是否太快?”载驰实在担忧他的先生身体会吃不消。
“如今已入了二月,距离我们进入南中已两个月有余,深入南中不宜久拖,亮答应陛下,三月方还,岂能言而无信?再说,载驰不盼着早日回去?”诸葛亮答得坦然。
“先生,你就不能……”载驰见他故意扯远,仍不依不饶。
“亮知道你的顾虑,亮的身体自己清楚。放心,好好去准备吧!”诸葛亮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先入帐了。
“先生,你好歹吃一些,忙了一整天,怎么可能不饿?”晚间,载驰为了请求大丞相吃饭又开始“死缠烂打”。
“亮真的没有胃口。”诸葛亮作告饶般的语气却不肯让步。
“医官说空腹喝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吃了饭再喝更觉得饱胀。”说着,直接将取来的药喝尽,因为味苦而皱着眉,还打了个寒战。然后兀自漱了口,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给载驰插手的余地。诸葛亮知道,平定南中到了关键时刻,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病情耽误了进军。
入夜,南中的温度骤降,习习谷风透着春寒料峭,钻入帐中,传来阵阵湿冷。诸葛亮并未入睡,他披衣坐于案前,拿着灯火一点点在地图上移动,细细筹谋着明日的进军路线和驻扎地点,尽管已经盘算过,但他必须考虑种种情况,将战争的损耗将到最低,将意外的发生降到最少。
载驰不时地注意着诸葛亮,为他倒杯热茶,替他添加衣物,心里纳罕着他的先生怎么一点困意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抵不住困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一声咳嗽打破了沉寂。
“抱歉,搅了你休息。”诸葛亮含了口水,一脸愧疚的样子。
“丞相说的什么话。”载驰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一边看着他的先生端着茶杯喝水,伸手去探那水的温度,发觉早已冰冷,连忙夺了杯子,怪道:“怎么能喝凉水!”
诸葛亮被夺了杯子,连声道:“哦,对对,亮不喝,喝的少不碍事儿的。”
“倘若夜间又疼得不能入睡怎么办?”
诸葛亮不说话了,又埋头去看图。
“就不该让那老先生去给蛮人俘虏看病。”载驰小声抱怨,随后又去将水换了热的。

第二日,蜀军设伏于盘蛇谷,火烧藤甲,大破蛮兵。
当诸葛亮站在盘蛇谷上,看着熊熊烈火被点燃时,心中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上一次漫天烈火还是在赤壁之时,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那一刻胸中是万丈豪情,因为火光接天以后决计是卷土重来,是复兴之路的蒸蒸日上;如今的烈火焚天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满眼望去,尽是悲号的藤甲兵,他们在火光中挣扎着,翻滚着,作无用的出于求生的反抗,他们有属于他们的种族,有亲友,有安居的家园,却最终亡命于战火。以武止戈,以战止战,终究是无奈的选择。倘若上天有意惩戒,就将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吧,毕竟,太多的人是无辜的。
大火烧了两个时辰有余。谷中遍布着乱箭、碎石、未燃尽的横木和面目全非的躯体。油已燃尽,火却未完全熄灭,不断有滚滚黑烟从谷中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散着股股焦臭,混杂着糜烂的气息,令人作呕。战场恢复了寂静,四周却隐隐震颤着,伴着时而袭来的仿佛呜咽的冷风,诸葛亮一时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于刺目,这样的感觉太过于直戳心肺,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实际上他也确实太过于疲累了,他似乎感觉不到隐隐作痛的胃的叫嚣,也体会不出胸口背部时常的压痛,他越是软弱,越是向它们妥协,那些紧紧盘绕的痛楚越是纠缠不休,延绵至筋脉,穿透骨髓,到达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狠狠地折磨着他,让他惨白着面色,凝结着虚汗,忍受着难以言状的苦痛,依然无济于事。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却被他狠绝地本能般的压下去,幸好控制住了,然而意识却昏沉过去,眼前被迫陷入漆黑。
从盘蛇谷归来,诸葛亮真的踏踏实实地病了。孟获也确确实实地降了。
丞相病了,因为水土不服和过于劳累。
军营里的士兵们都知道,刘备也在不久后得知。当刘备手上拿着南中写来的信时,心里的担忧是不言而喻的。这几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的孔明,他想到了他的饮食、休息、出行、作战指挥,他时不时地惦念着南中冬日忽冷忽热寒暑不均的天气,想着那个人有没有为自己多添衣物,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或许还有……喝药,他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他记挂着的。他送过去的信也反复规劝那人节劳、节劳,也将朝中大事简单和他说说,并不愿他再多一份负担和劳累,然而他还是病了,几个月的时间里一定又工作起来没日没夜,许多事情喜欢亲力亲为。得知他的孔明病了以后,他简直有一种马上乘飞骑去看望的冲动,他巴不得生一双翅膀,飞快地降临那个人的身边,挽住那光洁细腻的手腕,牵住他修长的透着凉意的手指,望着他黑曜石般的明眸,抚平那如远山黛般却常常皱起的眉,诉说着自己的关心和挂怀……然而当他还在犹豫时,一封奏报摆在他面前:北面曹丕率领三十万大军,逼近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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