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敏感词emmmm

17
自那日医官开了药方后,令载驰欣喜的是,丞相果然遵从医嘱,每日按时吃饭服药,尽管有时仍不得已推迟,但相比以前已经大有改善,他不知那位老先生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让丞相这样的人懂得了爱惜和调养自身。近日那蛮王孟获退避不出,只有西北上一小路可走,丞相已派了军士探查前路,料想不日他们就可进军,将那孟获擒住,丞相一定有办法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这一日早晨时,天空便阴沉沉的,远远的可以看到天边的滚滚乌云,这个季节南中的雨向来少见,即使天色阴沉,也不见得有雨,军营中的士兵也不甚在意。当载驰捧着食盒准备送饭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由远及近,声响延绵不绝。他开始担心下雨,倒不是害怕探路的士兵们在充满瘴气的丛林中有什么困扼,他想到这样的天气是最不利于丞相的病的,他还记得上次淌水而过,丞相的胃受了寒气,深夜疼得无法入睡,直折腾到了早晨方才缓解,而到了早晨,丞相又有很多事要处理,那些事又是处理不完的……陛下常写信来,丞相又丝毫不肯透露生病的事儿,他只能尽力照顾好丞相,还要丞相配合才好。
他刚刚将饭食摆好,丞相还不曾拾起箸,便听到外面小兵急报王平将军率领探路的军士出了事。如此顾不得吃饭了,诸葛亮立刻令小兵引他去看情况。载驰拿了件氅衣,提着把伞,也跟着去了。
一到帐外,载驰只觉得阴风袭来,阴沉沉的天空已经开始稀稀疏疏地飘起雨来,不由地在心里埋怨这事出得不是时候。诸葛亮在前面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赶到了出事的地方。一问王平,只说是士兵们路上口渴,喝了那路边的泉水,就腹痛不止,口不能言,甚至有的唇角已泛起了黑色,浑身无力,已经在半路倒下了。诸葛亮料想是中了毒,请医官来看,竟也无法解毒,而且如果寻不到解药,几个时辰之内饮了此水之人将全部毙命,一时全军上下束手无策。寻得土人,指了条路,说是找到正西一山谷间的安乐泉就可解毒。彼时天空已下起了瓢泼大雨,说是阴风怒号也不为过,将士们都劝丞相等雨势稍减再遣兵上路,实际上谁也不知这雨将下到何时,有的将士说着土人的话不一定要信以为真,已经隐隐有放弃的意思。诸葛亮说什么也不肯因为自己思虑不周,让军士们擅饮泉水而白白送命,定要冒雨亲自去寻安乐泉。于是一一交代了事项,带着一行人冒雨出发了。
一路上并不安宁。山势陡峭,山路崎岖,加上大雨导致道路泥泞不堪,一行人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到山腰时,雨势已经减弱不少,诸葛亮早已命载驰收了伞,山中有时丛林茂密,打伞作用不大,也颇有不便,众人也都半淋着雨,半攀岩着上山,载驰心中虽有一百个不情愿,放心不下,也无他法。
到达山谷,难得的是雨已经停歇,眼前一派自然的奇秀风光。然而众人无心欣赏,只顾得上寻人赶路。载驰见诸葛亮下意识地将披在身上的氅衣紧了紧,触到那双手感觉冰凉,便知道他的先生一定身有不适,强撑着支持罢了。他执意提出丞相要休息,众人也领会他的意思,适时停下歇息片刻。
时近午时,众人分了干粮,诸葛亮却不肯食,也不觉得饿。他知道,餐后半个时辰左右便会觉得上腹疼痛,喝药也不能缓解,倘若到时疼痛难忍,便成了拖累,再行不得了,任凭载驰怎么劝也不答应。
一路真的寻到了安乐泉,土人说在一村落中,欲取泉水,须得村中一白发长髯者同意方可。于是众人行入村中,但见绿树环绕,田寂园嬉,炊烟袅袅,时闻犬鸣幼啼,嗅得野芳馨香,不由暗叹南中竟有这样的地方。诸葛亮却想到了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隆中,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罢了。寻得长者居处,门童竟指出只许素衣鹤氅,手执羽扇之人可进,众人也只好在外等候。
诸葛亮整理了衣冠,随门童入内,沿着松径,穿过庭院,终于见到一长髯白发、白袍皂绦之人,一副隐士打扮,似乎已经久候多时了。
“来者定是汉丞相诸葛孔明。今日卜得一卦,说有贵人来访,果然应验。”
“正是在下。高士何高姓?”诸葛亮并不觉得奇怪。
“山野匹夫罢了,何必报知姓名?”老者笑道,“今知丞相平定南中途中遇毒泉阻拦,特为丞相解忧。”
“高士如何知亮来意?”诸葛亮不得不惊奇。
“天机不可泄露。”老者双目微阖,作深沉状。一边却不待诸葛亮反应过来,一手已搭上了他的脉搏,一手抚须,“到老夫这儿取水易,却要丞相听老夫一言。”
诸葛亮让他捉了脉搏,不知为何,慌忙将手缩回。老者也缩回了手,脸上却一副了然的样子。
“亮受天命,承陛下旨意,领军平蛮,以使归王化。高士既有意相救,亮不胜感激,他日定遣人赠厚礼相谢。将士性命攸关,恕亮不敢耽搁。”
“老夫还未说出口,丞相便不让老夫说了么?”老者叹了口气,“也罢,先取了水,只是,老夫有言对丞相说,丞相万不能拒绝。”
“高士请说。”
“老夫方才见丞相面色泛白,上唇淡白,又探了丞相脉搏,已知丞相之疾,老夫对此只问一句,敢忘初心?”
倘若刚才诸葛亮只是觉得惊奇,现在却要用震惊来形容了,面前之人太过了解自己了,初心,何谓初心?建安十二年当他向他的主公表示愿效犬马愿随驱驰时,曾说下“功成之后定当归隐”的话,当时的豪言壮语,如今早已抛却,不是没有料到成大业的艰难,只是一旦踏入这乱世红尘,便像入了一张挣脱不掉的蜘蛛网,网住了敌人,也网住了自己,在不断辗转的奔走忙碌中,在匆匆而逝的似水流年里,早已忘记了那颗初心,忘记原来除了汉室,除了天下,除了亟待拯救的百姓,除了生死相依的主公,还有自己的初心。然而天下未定,乱世未终结,又怎能妄想成全自己?
老者见诸葛亮不答,便道:“丞相定会说功业未成,未敢再有于己私念。可丞相可曾想过,这天下之势,分分合合,不过世道轮回罢了,生命何其短暂,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亮知其可为而为之。纵然于己,未得其时,终究无法了却夙愿,亮也相信,终究有人,能够荡涤纷尘,还天下百姓一份太平。千百年后,后人能够遥遥地望见彼时的辉煌,从中或受益,或引诫鉴之,都是不负了。”
“何必如此执迷?”
“亮生来如此,至于埋骨何地,则人间无处不青山。”说完,嘴角轻轻一弯,牵出一个令天下人动容的最为真挚纯净的笑来。
老者见他答得坚定,也不再劝解,“好,丞相,那老夫只好替天下企盼安宁的百姓心怀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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