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第三章 南抚夷越
15
章武二年十二月,诸葛亮在除掉雍闿、高定、朱褒后,率魏延、马岱、张嶷、王平等人进军南中,对抗蛮王孟获。三年一月,大军临泸水。
南中气候暖湿,即使在冬季也并不寒冷,草木依然繁盛。清晨,乳白色的雾霭缠绕整个山林,丛林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缓缓地浮动漂移,隐藏在其中的动物似乎仍在梦中沉酣,静谧的气氛将密林更衬出些许神秘。点点晨光洒入,似乎要窥探这份神秘,然而庞大的树冠阻碍了他的脚步,只能偶尔透过空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诸葛亮知南中环境险恶,将士们又多不熟悉,初入南中,就下令让将士们小心谨慎,不可擅食野果野菜,擅捕野兽,亦不可擅自离营出行。每过一处,必先询问土人,方可度过。
在从土人那里得知泸水在日间炎热时有毒气聚集,不可轻易渡过后,诸葛亮便令军士们扎好木筏,造饭食饱,选择水流不甚湍急处准备在夜静水冷时渡过。
南中冬日的夜晚完全不似日间燥热,反而透着股阴寒。翠绿的丛林褪了色,活泼的鸟儿停止了啁啾,取而代之的是鸮鸟凄凉的啼鸣。泸水上弥漫着一层薄雾,清冷的月光为水面镀上一层清辉,映得那层轻纱愈发显得神秘而难以捉摸。军士们乘着木筏、撑着篙,就在这样的夜色中渡河。
许是耐不住夜间静静渡河的寂寞,载驰坐在木筏上,自言自语道:“其实,这南中的风光,也算奇绝了。”
诸葛亮见他被泸水上的景色所吸引,打趣道:“是谁前几日还想着要回去呢?”
“就算这儿的风光再好,也是蛮荒之地,怎么比得上益州的家呢?”载驰忍不住反驳道。
不知为何,诸葛亮忽然想到了隆中,又想到了曾经的徐州,想到了恍如隔世的苦难的童年,想到了在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漂泊无定的天下人,这区区的益州,又怎么应该是长久的家呢?
“益州也不算家了,在来蜀地之前,我也从未想过天下还有这样一个安宁的地方,就像没见过这里一样。先生在到益州之前,不也没有来过这沃野千里的西川吗?”
“哦,对,对。”其实诸葛亮何尝没有来过,否则那西川五十四州的详图又从哪里得来的呢?他早就怀着满腔热忱踏入那片土地,为他未来的主公送上第一份礼物了。不过,这样的事情,只有他和他的主公知道,别人又从哪里得知呢。
行到近岸水流曲折处,需要丢弃木筏,淌水而过,见到不远处的士兵们纷纷下筏,诸葛亮亦整理衣襦,将宽袖卷起,准备下筏渡河,却被已经下水的载驰拦住:“先生,这泸水寒凉,还是我背您过去吧!”
水并不深,只刚过膝盖,近岸之水也越来越浅,也没多少步,诸葛亮见实在没什么好担忧的,只好问道:“军士们都能过,亮如何过不得?”
“陛下特地嘱托我不能让您涉险,再说,医官说过您体质偏寒,最近您又常觉腹痛……”说着说着,载驰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的先生不允许他在军中提及此事。
诸葛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载驰对他身体的关心,也知道遥远的主公的牵挂,可三军面前,让他怎么能享受种种特殊的待遇?三军主帅怎能不以身作则?于是不由分说,将羽扇别在腰间,已下筏入水,道:“载驰扶着亮渡河,总可以吧?”
“先生!您这么做陛下可要罚我的!”载驰知道诸葛亮这么做的理由,无奈只能搬出陛下来,还要劝他。
“放心,有亮在,定不会让载驰受罚。”话音未落,诸葛亮已经自顾自向前走了,他知道是劝不住了,只能赶紧上前搀住。
泸水的温度果然寒凉。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袭来,虽算不上刺骨,却难免让初入的人有些不适应。诸葛亮走在这样的水中,偶尔有夜风拂过,觉得胃脘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自觉早已适应,这些时日里,几乎每日餐后半个时辰内都会觉得上腹疼痛,时而缓,时而急,但早已不像第一次发作时那样难以忍耐,他必须学会适应,学会忍耐,学会装作若无其事。医官的诊断结果是脾胃虚寒,要他注意饮食、作息规律,忌食生冷食物,不可过度忧劳,他也认真照做,可心里却明明知道,这样做是不会有什么显著效果的,他也大致明白了当日李严那么做的目的,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的办法,只怕难以逆转。眼下国家内乱不止,又有魏吴外患,平息叛乱时间已经紧迫。好在暂时也没什么大碍,他还可以为他的主公做很多事,哪怕竭尽心力,也决不顾惜。
“先生,你的手好凉,还是不要再硬撑了!”载驰还是担心,尤其是传入他手掌中的那份冰凉的触感让他不安。
“这都要上岸了,你急什么?”说着,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加快了脚步。
直到上岸,诸葛亮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一步差点儿没跨上岸去,幸亏有载驰在身边扶持,才勉强上去。上岸后,载驰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的颤抖,可他的先生还在叮嘱将士们好生扎营休息,明日如何如何,具体嘱咐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先生早点说完,那些将士们能够快点回去。
将士们听着他们的丞相一声声叮嘱,面上虽不表现什么,心中却尽是暖意。平定南中的决心也更加坚固。
直到寅时,载驰才吹熄了烛灯,替他的先生掖好被角,想着终于能够休息了,却在刚入睡没多久时,又被什么声响惊醒,待重新点了灯,才看到他的先生死死捂着腹部,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疼得说不出话来,因费力扶着床沿,不慎将床边的烛灯打落,才被他知道。他吓得赶紧去唤医官。


16
不多时,医官赶到。
在针灸、热敷,忙碌近半个时辰后,疼痛方逐渐缓解。诸葛亮也早已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然而这次,医官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静立于榻前,等候着什么。
“载驰,亮没事了,你早点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守着了。”诸葛亮不忍让他担心,见他满面忧容,心中不禁愧疚。“先生……好吧,您如果有什么事,一定随时叫我。”载驰尚不放心地离开。
“丞相现在可以说出实情了吗?”那医官原本是刘备亲自点来照顾诸葛亮的,在众医官中也称得上德高望重,前番几次替诸葛亮诊断的也都是他。
“老先生应当对亮说实话。”
“丞相!试问医者如何治疗不诚实的病人?”那医官的目光炯炯,流露出一派医者的严谨来。
“老先生果然耿直。”诸葛亮见瞒不住他,便将自己的病情如实说来。
“……丞相说,吞食了不知名的粉末?”
“是。”
“那粉末可有颜色、味道?”
诸葛亮回忆当日的情形,“色浅……无味。”
医官兀自斟酌着,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何物,但从症状来看,心中已大致有了计较。
“老先生可知……”
“丞相不必过分担忧,想那粉末并没有毒性,只是不能长期存于体内。我开些药方,丞相需按时服用,或可将其排出。”
“……好。”见那医官依然有些踌躇,诸葛亮道:“老先生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倘若药效一时不明显,请丞相不要轻言放弃。”医官垂首。
“老先生放心,亮一定会坚持下去。”
医官行礼后正要离开,就听身后诸葛亮道:“请先生替亮保守病情,亮会谨遵医嘱的。”
“丞相之意,在下懂得。”

军营。
“唉,我们好不容易将那蛮王孟获捉住,岂知丞相一言,又将那孟获连带蛮兵都放了,还赐酒赐钱粮,如果这样消耗,这仗不用打完我们就得班师了!”魏延抱怨道。
“话不能这么说,丞相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一旁的马岱劝道。
“什么理由?欲擒故纵?跟这些蛮人讲什么道理?只能用武力!”魏延嚷得更大声了。
“这样的话你不当讲。”马岱凑近了说。
“有什么不当讲?倘若丞相用兵出了问题,我等却不指出,岂不失职?”
“唉,话虽这么说……”
“哎,马伯瞻,你别再劝我了,知道你又要讲那一套!我还是去寻丞相问个究竟吧!”说着,已先走了,只余马岱望着他的背影叹息。

诸葛亮营帐。
“我有事通报丞相!”
“魏将军,您现在不能进去!丞相正在……”载驰急于阻拦魏延。
“丞相让魏将军进来。”军帐中的侍从出来传话。
魏延刚进帐,就看到侍从端着碗出去了,碗底还残留着深色的药渣。魏延见此情景,又为方才自己急于见诸葛亮的行为感到一丝愧疚和心虚。
“文长何事?”诸葛亮喝了药,并未觉得腹中的不适有所减轻。
“请问丞相,我们深入南中,粮草供应可有充足保证?”魏延本不愿拐弯抹角,可他还是没有直接问出。
“这一点文长大可放心,粮草由季常负责,不会有问题。”诸葛亮已猜出他的来意但并不点破。
“可也不能随意赏赐给蛮人吧!小恩小惠并不能得到蛮人信任,更何况那蛮王孟获凶神恶煞,根本不懂得知恩图报,放了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魏延忍不住直言道。
“文长不懂得攻心为上的道理吗?”
“蛮人不习王化,末将以为只有武力镇压才是上策。”
“武力镇压?南人之所以叛乱不断,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历来受汉人轻蔑,加上雍闿等人的横征暴敛,使他们饱受欺凌,心有仇恨也是正常。如果不加安抚,一味镇压,即使换得一时安宁,却决非长久之计。”说到这里,诸葛亮叹了口气,也放缓了语气,“文长,我知你心思,不想为平定南中花费过大的代价,但一旦南中问题能够彻底解决,将来无论陛下要北伐,还是灭吴,这里都会成为重要后方,待汉室已兴,陛下才能无忧啊。”
饶是魏延心中仍不能完全信服,也为诸葛亮的悉心解释而触动,瞥见诸葛亮带着疲惫的有些苍白的面庞,心里的愧疚又一次涌上来,可他的性子又让他说不出关心体贴的话来,只得埋头一揖,退出了帐外。心中才逐渐懂得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马岱的话是对的,丞相早已想得那么长远了……
此后,军营中再无关于安抚南中策略的议论。

二月,孟获投朵思大王,退于山阴洞中,避而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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