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3
“先生,我们已经疾行了五日,再这么赶下去,马都累了,能否休息一会儿?”
“载驰,我知你心思,可是前线战局不容亮耽搁啊。”诸葛亮真正担心的是,陛下体恤将士们辛劳,一时不察,将大营移入山林,给吴兵带来可乘之机。
唉,又是这话,他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遍。
“先生,恕我冒昧,先生这样做本就冒险,您就带了这么几骑人马,倘若路上有什么意外,先生的安全如何保证?”
“哦,载驰不是有几分武学功底吗?”诸葛亮带着些揶揄。
听自家先生这么一说,他顿觉羞愧,“载驰虽有武艺,却终不及赵将军……”
“子龙有他的职责,岂能独为亮奔波?再者,亮既已‘病危’,在东吴的人眼中自然不可能亲赴军营。”
“唉。”载驰无奈地摇摇头,他家先生决定的事难有改变,实在固执的紧。只好狠狠地扬起马鞭,赶路要紧。

天色熹微时,三军营寨终于近在眼前。
载驰急急下马,一路颠簸,又几乎昼夜不停,委实让人有点吃不消。转眼看到他的先生下马时打了个趔趄,几乎摔倒,正要去扶,又被那人以“无妨”拦下。
他们就这样匆匆向中军营帐走去。路上,但见将士们都收拾行装、物品,有的已经将营寨拔除,准备移入林中,诸葛亮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恐怕陛下已经下令将营帐迁入山林避暑了。他迫不及待要见到陛下,等到了中军营帐外,却见到迎面而来的马良,对方一脸惊愕,“丞相,你怎么来此……”
他无意解释,“季常,陛下可在中军帐内?”
“哦哦,陛下一早巡营去了。”
“几时回来?”
“这个……却不知。”
“这可如何是好?”载驰心里焦虑不安。
“这样,季常,你拿着我的印信,传命三军将士,断不可将营寨迁入密林,拖住一会是一会。”
“可是……”马良犹豫不决。
“你想说的我都知道。幼常放心,陛下降罪,亮会为你开脱。”
“不是,丞相,我还是引你去寻陛下吧!”
“不必了,快去传命吧!”

直到接近晌午,刘备才回到营帐。诸葛亮和马良早在一旁跪下了。
刘备似乎并不诧异,只背对着他们,问道:“季常,怎么回事?”
“陛下……”诸葛亮欲开口。
“朕是在问季常,有你说话的份吗?”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怒意。
“回陛下,是良下的命令,丞相来此,良也知道。”马良又拜伏下去,“陛下,丞相一心为三军计,愿陛下……”
“够了!你们合起伙来诓朕是吗?当朕真不知?欺君罔上的罪名,你们担得起吗!”又深深叹了口气,“季常,你不必为孔明开脱,朕知道你是被逼的,朕不愿追究,只是再有谁敢做这样的事,朕绝不姑息!”说罢,摆了摆手,“季常,你先退下。”
于是中军帐内只剩下了刘备和诸葛亮二人。刘备迟迟没有开口,诸葛亮也缄默。
刘备转过身来,一眼瞥见诸葛亮因疲惫而显苍白的脸色,强忍住想要把那人扶起来的冲动,本怀着无尽的牵挂与担忧,还有得知他并没有染病的欣慰,明白他的选择,又想到他对自己东征报仇雪恨的反对,又气愤又无奈,想要问候与责怪,可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丞相不在后方足食足兵,擅离职守,跑到这里来,滥用职权吗?”
“亮是担心陛下深入敌境,三军中了敌人的奸计。”
“哦?你是在嘲笑朕不知兵?”
“臣不敢。”
“你不敢?你诸葛丞相还有什么不敢的?朕早就知道你反对东征,你也知道劝不住我,就编个谎话来使朕心神不宁,又不在后方做好该做的事,一声不响地跑过来,你知道这路上有多危险吗?你知道前线打仗不是闹着玩儿的吗?你知道你这样任性,就算朕能饶你,又如何服众?你利用我对你的情义,几次三番愚弄朕,朕已经六十有二,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刘备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几句话中一时“朕”,一时“我”,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诸葛亮只是默默听着,他知道他内心的矛盾,也听出这些带着针尖的话中的关切,心中又为自己惹怒了他、害他担忧而惭愧,怕伤了他的身体,刚想出语宽慰,又听见对方恨恨言道:
“朕看,要朕命的,不是那东吴陆逊,却是你诸葛亮吧!”
诸葛亮脑中顿时嗡嗡作响,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顿时涌来,可是这句话却在脑中盘桓不去,脸色也煞白。
“……丞相还要在此吗?还要朕送你回去吗?”他只听到了这句,便慌乱地俯首遵命,扶膝准备出营,顿觉腿脚麻痹,挣扎着站起,近乎蹒跚着出去,刚到营帐外,不防刺目的阳光直接照射过来,脑中一阵晕眩,黑暗便在眼前蔓延开来。
载驰在外焦虑不安地等候,终于看到他的先生走出营帐,未曾料到眼前的人突然向后倒去,幸亏他反应快,赶忙接住倒下去的身形。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怀中的人只是不应。
“丞相!丞相!”
刘备在帐中余怒未消,就听到帐外人的呐喊,赶忙出来查看,就看到了脸色难看的孔明双目紧闭,毫无知觉。心中大乱,“快去,快去叫军医!”
及至军医赶来,忙前忙后,把孔明安顿下来,听到只是连日劳碌奔波,不曾休息,加之有中暑的迹象,并无大碍,这才心中稍安。
此刻,刘备静静坐在诸葛亮身边,帮他细细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心中叹道:“傻瓜,这么急于赶路做什么?你这身子骨,在马上颠簸几日受得了吗?还不知道休息。”一边想着,一边叫来了载驰,曾经在荆州的时候,他发觉这孩子心细,就让他做孔明的亲随,谁想几日一过,就叫起了先生,还和孔明学习读书,成了半个徒弟,孔明也是宠他,这次陪着孔明过来,出了这样的事,不得不责问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家先生的?”
“是载驰的错,可是先生总说不能在路上耽误,生怕晚一步陛下就……”载驰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只是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心中愧疚。
“唉,不能怨你,都怪他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备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怎么样呢?再厉害也不过这几年了……”
“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
“罢了,不说了,载驰也劳累了几日,快去休息吧,孔明这里有我呢。”
“谢陛下。”他知道陛下对先生的情义,此时当告退了。
又只剩了两人。
刘备抚摸着诸葛亮的手,看着他熟睡的面庞,弯弯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乌黑的头发流淌出一室的温柔,刘备心中泛起一片柔软。他曾经多么虔诚地请他出山相助,将他拖入这战火纷飞的天下中,为自己驱驰奔波,转眼已过去了近十五年,自己早已是苍颜白发,垂垂老矣,他的孔明也不再年轻,却仍风华依旧,除了那消瘦的脸颊,眼睑下浅浅的黛色,想得这里,刘备又觉得心疼。都是备的错啊……
直到第二日清晨,诸葛亮才醒来,一抬眼就看到他的主公以手支颐,眼睛微闭,浅浅地睡着。望着眼前的人染霜的两鬓,他觉得眼睛被刺得疼痛,心中一阵心酸。那个人仿佛感应到他的苏醒,也睁开了言,诸葛亮又勾起唇角,眼含笑意,在刘备看来,那黑黝黝的含着水波的眼眸里尽是深情,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只好把目光移向他处,轻轻地问:“饿了吗?”诸葛亮摇摇头,牵住他的手,仿佛那手中能够传递给他不竭的能量一般,“主公,还生亮的气吗?”刘备听他叫主公,而不是陛下,心里顿时欣喜,“只要孔明不要再用苦肉计唬我就行了!”刘备嗔怪。
“不,亮用的是连环计。”
“对你主公还算计!真是狠心!可惜备老了……”
“主公一点儿也不老,主公老了,亮就陪主公一起老。”
“什么话……备还指望百年以后……”
“主公同意亮留下来了吗?”诸葛亮慌忙转移话题。
“留下来可以,不过你要答应备几个条件。”
“主公随便提。”
“第一,按时吃饭,不许挑灯熬夜。我不在你身边管不住你,现在我要天天盯着你。”
“亮谨遵主公教诲。”
“第二,不许乱跑,这里是战场,不是后方……”
“噢,亮谨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许自作主张,我会时时注意你的行踪。”
“唉,亮难道是被主公监禁,没有自由了吗?时时刻刻劳烦主公,亮岂不是误国误民了?”
“不是误国误民,是倾国倾城!”刘备脱口而出。
诸葛亮顿时脸颊绯红,不再言语。刘备也觉失言,转口道:
“孔明究竟是答应没有?不要敷衍我。”
“哦,亮知道。”
“这还差不多。”
“走,随我去用早膳。”
“好。”

东吴。
“据哨骑探报,诸葛亮已经赶到蜀军大帐了。”陆逊嘴唇紧抿。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诸葛亮,他故意放出病危的消息,却早已准备到刘备身边,好一招声东击西。”韩当醒悟。
“不,我们更低估了刘备,低估了他们君臣的‘鱼水情深’。”陆逊咬牙切齿。
“既然诸葛亮已经来了,刘备就很难中我们的圈套了。”韩当皱眉深思。
“看来,这场游戏越来越刺激了呢。”陆逊眼中泛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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