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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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真的要这么做吗?”马谡在一旁,一边整理书简,一边担忧道。
“噢,幼常不必担心,这罪过亮一人承担。”诸葛亮一脸云淡风轻。
“先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在东征之前就已经……”马谡更加心忧。
“不必说了,照我说的,快去准备吧!我已经让季常先赶回去了,前线战事可贻误不得。”诸葛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错,诸葛亮准备亲自去前线,他始终不能放心,尤其在听了马良关于东进连战连捷的汇报后,愈发觉得其中有蹊跷,他虽不十分了解陆逊,但其年仅二十一岁就入仕,做出不少政绩的事也早有耳闻,再者,孙权素善用人,他既然任命陆逊为都督,说明他的能力受到孙权的认可,其韬略自不可小觑。陛下急功近利,兴怨恨之师,深入敌境二百余里,不得地利,深恐中其诱敌深入之计,劳师远征,长期对峙下去进退不得,又值酷暑时节,不得天时,敌方如果坚守不出,将士易于疲惫倦怠,倘若此时陆逊发动袭击,岂不易如反掌?退一万步说,陛下挥师东征之际,孙权已有求和之意,逼不得已才向曹丕称臣,如果通过武力威胁和谈判,或夺得荆襄还有余地,两国重修盟好并非不可能,毕竟,北方有曹魏虎视眈眈,欲此战中蜀吴两国两败俱伤,自己得渔翁之利,相反,若魏吴联手,则我国危矣。他不能让几十万将士死于战火,不能让多年积攒的心血毁于一旦,使得蜀汉元气大伤,更重要的是,他担心他的安危,那个远在夷陵的,他日日牵挂的人。毕竟,他已年过六旬。即使,东征之前他的态度冷淡,出师送行时甚至不曾……回望一眼。至于……病危,自然是为拖延时间,转移注意罢了,他始终相信,主公对自己的情义是存在的,哪怕,这份情已经在连年征战中,消耗殆尽,所剩无几了。自己一去,就算犯下欺君之罪,也不得不为大局着想,受责受罚,自是心甘情愿。

这样想着,他召来了李严、刘巴、廖立等人,叮嘱道:“稳定后方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此事只有你们知道,对外依然称我患重病不能理事。待我抵达夷陵后,再公开消息。”
“可是,丞相此去多久回来?臣担心……”李严轻声道。
“这不就是你们的责任吗?务必守好成都,不要给曹魏可乘之机。”诸葛亮回应。
“是。”众人领命。李严暗自忖度:恃宠而骄。自己犯下欺君之罪,却要拿我们做垫脚石。

马良赶到军营时,天色渐晚,暑气却并未消散,空气中弥漫着肌肤的汗的气息。军中士兵们苦熬多日,难免士气低落,有几个甚至产生了怨气。
他将丞相病危的消息带给了陛下。想到丞相的真实用意,心中不免忐忑,却只能故作悲戚。
半晌不语,营帐内静得出奇。
宁静的气氛加剧了他心中的恐惧,深恐陛下看出了其中端倪。
“是孔明让你来的?”刘备绕开对病情真实性的深究,问道。
“是的。”停顿片刻,又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丞相本不欲告诉陛下,只是臣不忍心看丞相强撑病体,盼陛下能……见丞相最后一面。”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早已叫苦不迭。
又是沉默。他能感觉到陛下的灼灼目光正盯着自己。
“你究竟是听命于丞相,还是听命于朕?”刘备的口气依然淡淡。却让马良瞬间心惊。他强作镇定,“当然是……陛下。”
“呵,病危?亏他想得出来!他是第一次诈病了吗?上一次诈病劝朕称帝,这次,肯定是因为眼下战局焦灼,恐朕不能赢那黄口小儿陆逊,总是太过疑心,又想让朕班师回朝,可是,他看到前线将士积累下的战果了吗?看到将士们奋力拼搏流血牺牲了吗?朕怎能半途而废!”刘备急道。
马良没有料到陛下竟一语道破,顿时额头上已布满了汗水。正试图解释,却听刘备道:“好了季常,你退下吧。”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这边马良刚战战兢兢离开,张苞等人求见。
“陛下,我军久居战地,水土不适,眼下天已入暑,酷热难当,水源匮乏,疫病流行,可否让三军轮番退入秭归城中,让战士们修整几十日,等秋后再继续出战?”
“朕久经沙场,深知此时此刻,兵马若后退半步,士气便泄了。传命,三军断不可退。”又看到将帅们面露疲惫,有些为难,“不如,你们将营寨迁入山林茂盛、依溪傍水处稍作修整,待秋凉后并力进攻。”
“遵命。”
“哦,对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移吧!”

入夜,听着聒噪的蛙声与虫鸣,刘备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恍恍惚惚,似乎走出了营帐,看到二弟关羽向自己拱手,“大哥,云长不能伴你打天下了,记得为我报仇。”他想要挽留,可是刚走近,二弟身形变得模糊,继而无声地消失了。他心中大痛,口中直念叨“二弟等等,别走,再陪大哥一会儿,就一会儿。”可是无济于事。继续朝前,他看到三弟张飞正在训练将士,口中喊着“杀!杀!杀!”正觉欣慰,突然一士卒从队中冲出,手持一明晃晃的匕首刺入张飞的腹部,他的三弟顿时血流如注,倒地不起。他想救他,腿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遇害。忽而置身落凤坡,一个矮小的身影骑在他的的卢马上,他知道,那是他的军师,庞统。漫天飞矢如骤降的暴雨猝不及防地打来,扎在那的卢上的人身上,那人顿时被带落于马下,眼视苍天,死不瞑目。他喘息着赶到那人身边,地上的人早已断了气息。上一秒他还在同谋士法正笑谈狗马美衣服,下一秒就见那人缠绵病榻,咳嗽不止,却嘴角抽动,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他将耳朵贴近,却怎么也听不清楚那人说了什么……他焦虑不止,又急又痛,却仍无济于事。最后的最后,他见到了孔明,那人还是白衣羽扇,眉目如画,笑意融融,只是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带着与生俱来的超脱凡尘的气质,向他郑重地稽首,然后无声地飘然离去,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暗自诧异,又顿时痛彻心扉,伸手欲挽留,口中不停地喃喃“孔明,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离开……”瞬时,大地震颤,他猛然惊醒,环顾四周,一片寂静和黑暗,而自己仍在塌上,才稍微心安。自己通身是汗,双眼视线模糊,待擦拭后,才恍然自己在梦中流下了眼泪。
强自镇定,不去想梦里的人,却再无法入睡。脑中徘徊不去的,是那个身披鹤氅,云淡风轻的身影,末了,才叹息一声:孔明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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