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渔火

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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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下了榻,循着那个并不陌生的声音望去,微弱的烛火中那个人身形模糊。仿佛上天了解他的苦处,一道电光闪过,打在那个人苍白的脸上,他终于想起来了,是载驰!他不是应该在孔明身边吗?来这里做什么?一种从梦中带来的不好的预感充斥心头,他走近了去,谁知道那人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请陛下见丞相最后一面!”伴着一记响雷,他仿佛被吓得定住,巨大的忧惧笼罩下来,他眼里心里满是不相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请陛下见丞相最后一面!”随后以头磕地,拜下去。
“胡说!你也来诓朕不是?是孔明让你来的吧!他最擅长这个了,朕一个字不相信!这不可能!”刘备想到季常在夷陵也这么说过,兀自安慰自己。
然而载驰没有答话,耳边传来的只有骤雨疾下的冲刷声。
“你先起来,”刘备走上去扶起他,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自己却浑然不觉,地上蔓延着水渍。抬眼时刘备见他眼睛也是湿润的,里面盛满了悲伤,脸上都是纵横交叠的水痕,已辨不清哪些是雨水留下的痕迹,哪些是泪痕,刘备的心狠狠揪痛了一下,却强装镇定,“说说,怎么回事?孔明又有什么急事,他让你来……”
“陛下——,丞相他真的病了,这几日呕血不止,时常昏迷,是臣自己来的,臣害怕,怕他再也见不到……”
“你还骗朕!”刘备一把推开了载驰,却并没有多少力气,他背过身去,“当初在荆州的时候,孔明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会……”
“陛下!请陛下见丞相最后一面!”载驰又一次重重地磕下去,他一想到先生病情的危急,就再顾不得许多了。
“你住口!”刘备突然吼道,“朕随你去,朕现在,现在就去!”

诸葛亮那夜一连呕出太多心血,直呕到鲜红色的血变成了暗黄色半透明的黏液,再吐不出什么了,痛苦和疲乏疯狂地涌上来 折磨着他的身体,也把他的精神全部耗尽。他陷入了昏迷,一连几日囚在榻上,没有醒来。医官们束手无策,只道是病入膏肓,日日用参汤吊着,才得以勉强维持生命,身体早已迅速衰弱下去,虚弱不堪,赵子龙亲眼目睹了这些,心里咽不下去的苦痛与沉郁让他在短短几日内变得苍老,一向自制的他再没有办法在军士前伪装。
其实,这些日子里诸葛亮梦见了那个在南中遇见的颇具仙风道骨的老人,那老人抚着长髯,噙着笑意,问他“你后悔吗,后悔自己的选择吗?”他踌躇了半晌,真的不后悔吗?他原以为自己会问心无愧,可他不得不承认他负了那个人,那个有了他如鱼得水的主公,那个从未放下他对他有千般深情的主公,他负了他的心,那是他唯一的遗憾。他会后悔,可如果重新来过,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他深知那个人的夙愿,他深知自己的信念和承诺。

几日后,刘备终于见到了他的孔明。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榻前,他的水啊,已经把自己熬干了。瘦弱的身躯陷在榻里,炎热的盛夏里竟然盖着厚重的被子,只露了头和手来。那如玉般温润的面庞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清癯的脸颊灰白中泛着透明,额头上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的筋脉似乎能看出跳动,竟比梦里见到的他更加虚弱得可怕。那双深潭般澄澈的双目紧紧闭合,长长的总是透着狡黠的眼睫轻轻覆在上面,总爱蹙着的眉头印出了皱痕,此刻眉宇间却淡然了,仿佛远离了愁苦,往日桃瓣似的灵动的双唇也毫无血色。刘备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抬手握上那个人纤细的手腕,直到感觉出那坚硬的腕骨硌得人生疼,那手的温度凉得吓人,他唤他却唤不醒,他才惊觉那个人不是太累了睡着了。
他急急地问医官:“孔明他怎么还不醒?”
站在下面的几个医官没有答话,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医官才嗫嚅道:“丞相已昏迷数日,不见清醒,气息也越来越弱,药石不下,恐怕……”
“你胡说!他明明好好的!”刘备的眼里盈满了酸涩,“你们救不醒他,朕要你们一个个跟着陪葬!”最后,口中喃喃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孔明他还没见到我,怎么会舍得走……”然后只觉得腿脚一软,眼前一黑,在一片惊呼声中突然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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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之后,刘备看到了那封未完的信,那封染了血的信,那每一个字都依然方正工整,仔细看去才能发觉那一笔一画都浸染了巨大的努力,那笔画末端轻微的不稳,都能让他想象到孔明握笔时抑制不住颤抖的艰涩,他心如刀绞,眼睛也火辣辣的痛。“趁机伐魏,待时灭吴……”那个人已经料定了死后三十年的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宇内统一四海升平,看到了汉室复兴的繁荣,看到了幸福活着的天下人……刘备还看到了一份更早的“遗表”,尽是些为大汉臣子进尽忠言的话,令他痛苦卓绝的是,竟无一言予备……
这几日他还是试图唤醒那个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的人,他要把他冰冷的手捂热,把那份漫长而渺茫的等待的痛苦视为孔明对自己的惩罚,他要把罪赎清,用全部的真诚和希望去企盼那个人的醒来,汤药灌不进去,就撬开他的唇齿,将药汁一点一点推入,聆听那个人微弱的呼吸……
在一日日的煎熬中,刘备近乎绝望了。
他想起那个人在信中的嘱托,倘若自己病逝,不可伸张,不可使军心不稳,不可误了战事。那个人啊,把自己的死看得太过平常,当真在这世间就没有牵挂了吗?你就没有想过你那个年逾六旬的主公会悲痛欲绝吗?孔明,你对别人太过残忍绝情,对你自己更残忍……
五日后,那个人竟然真的醒了。
他的气色恢复很多,眼神由迷离变得清亮,又恢复了那份灵动,刘备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花来,却没有想到诸葛亮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亮……一直在等……终于……等来了……主公。”
孔明的声音分明很低,嗓音也喑哑了,他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幽深的双眸中掩不住见到自己的欣喜,还有感动,因为那动人的眸子里又湿漉漉的。刘备握住了他冰凉的有些硌人的手指,害怕榻上的人跑了似的攥得紧紧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成了哽咽,“孔明,是备错了,备不该那么对你,备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已经……”
“主公!”刘备明显感觉到孔明指尖的颤抖,“亮更在意的……是主公……亮不想……不想……让主公抱憾……”他太急于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以至于连连喘息,断断续续。
刘备轻轻抚上他冒汗的额头,眼里含着泪,喃喃道:“备都知道,我的孔明从来不曾失信,从来牵挂着备,从来深爱着他的主公……”
他回想着隆中那个人的意气风发,为他谋划了平定天下的步伐;他惦念着荆州他二人的鱼水深情,携手迎接赤壁的累累战鼓;他铭记着取西川时的每一寸思念,聚首后的感慨与欢欣……一路走来,一路相携的点点滴滴他从未敢忘,又怎么能忘……
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那些曾经的曾经,或悲或喜,都将随着这个让他的生命熠熠生辉、让他绝处逢生的人远去了,永远留在记忆里,变成远远的、没有边界的指望了……
良久,刘备看到诸葛亮口型变动,声音微不可闻,只能将耳畔凑近他的唇边,“亮请葬定军山……”他的眼泪和孔明的眼泪合在一处,在那个人的眼角轻轻滑下。榻上的人缓缓闭上双眼,此生无憾,他相信他的主公,他会继续等待,等到他的主公荡平四海……刘备看着那个苍白透明的脸,薄如蝉翼的眼皮轻轻阖上,冰冷的手指已在不经意间滑落,他逝去那个人眼角晶莹的泪,郑重地说道:“备不会辜负你的等待。”

当诸葛亮已死的消息传到了李严耳中时,他竟大笑起来,笑得眼睛酸痛,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只剩下悲凉,“我李严还是输了,诸葛亮,原来你,终究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天下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就连你自己也不例外……”

章武四年,魏国陷入夺嫡之争,刘备按照隆中对策,伐魏。
六年,魏帝曹丕亡,魏灭。
章武十二年,吴国无割据之望,降汉。
章武十三年,刘备传位长子刘禅,迁都长安。
刘备仍然留在了成都,他七十二岁了,彼时,故人已远,他竟未觉孤独。
因为他看着这片天府之土,这个欣欣向荣的锦官城,想到她的每一寸繁荣,每一片祥和,百姓们脸上洋溢的每一分安居之乐,都凝结着那个人的心血。那个人的一生,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他和那个人的永恒的记忆,在这里见证。隆中,还有更为遥远的徐州,怕是真的去不了了……
他又想起他的孙儿背诵的诗三百,“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间,陌陌红尘已经远去,他终究要到梦里寻找那个人,兑现那个久远的承诺。
第三章 完
全文完

绿衣

21
当诸葛亮风尘仆仆地赶到荆州时,见到的却是那个让有万般牵挂放心不下的熟悉的身影。他一瞬间就猜到了那个人的来意,心中既是感动和欣慰,又是无奈与辛酸。他从内心深处企盼着见到那个人,然而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应该是重逢的时刻。
时值三月,和风拂面,暖阳挥洒,即使一路劳累,见到了日日思念的人,这份辛苦也化作了轻烟随着暖风散去,只留下一股从心底深处悠悠升起的柔情。然而这样的温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不真实,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觉得脆弱,因为人们总觉得它存在得太短暂,太容易在纷扰的尘世中消逝,太容易从那些繁杂的记忆中逃离,一点一点在不知不觉中散落,让人恍惚在一瞬间觉得剩下的只是虚无。
刘备只留了他两人。
“臣,叩见陛下。”
刘备望着他的孔明恭恭瑾瑾地跪伏于地,他宽大的氅衣垂到地上,袍角荡起了尘埃,双手扶地,头点到地面上,每一个动作依然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这样的礼节总让他这个站在高处的人生出些许疏离。他刻意没有去扶。
“你不肯在成都见朕,朕到这里来迎接你,怎么样?”
“臣不能如期归朝,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
“你既知罪,为何不归?”
“曹魏来犯,东吴虎视,恕臣……”
“这是朕的旨意?”刘备忽然有些生气,他希望通过这样唤醒那个过于冷静理智的人。
“……是臣的建议。”诸葛亮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朕此刻应当坐镇成都?”
“陛下来此,委实欠妥。一则臣担心陛下有失,二则须提防曹魏趁机攻袭。”
“朕不镇守成都又如何?”
“……陛下坐镇成都,既可稳固人心,又能遥作震慑,曹魏号称三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东吴表面观望,实则进退维谷……”诸葛亮知道他的主公已怒火中烧,还是咬了咬牙道。
“够了!你心里可还有朕这个陛下!”刘备又是愤怒又是失望。
诸葛亮心中刺痛,他知道他终究是辜负了,埋首道:“臣……万死难辞其咎。”
刘备还是妥协了,他看着那个深深伏地的消瘦的身躯,想到他之前在南中还病了一场,他说了软语,却尽是悲情,“孔明,你就丝毫不念往日的情义了吗?对我说这么凉薄的话?”
诸葛亮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然而他知道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回去的,想到以后不知能否见面,他忍了忍,还是苦劝道:“陛下昔日情义臣从未敢忘。但恕臣冒昧,陛下如今统帅的已经不是昔日数千人的队伍了,您是一国之君,怎能因个人私情而而误国家大事?置大局于不顾?”
“你是要让朕做薄情寡义的人吗?像你一样?你就是这样看待你我之间的感情吗?它就是朕做皇帝的阻碍?朕什么都听你的,也知道你事事谋划周全,朕不听你的,就会失败,朕同意你杀了刘封,朕纵容你称病来逼朕回朝,朕征询你的意见将李严流放,你还要让朕怎么样?朕视你为朕的天下,可是你呢?你只在意你心中的天下,你在意的始终只是你自己!”刘备胸中此刻不知是怒意多一点,还是苦涩多一点,然而刻薄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
“朕不日,即回成都,如你所愿。朕知道丞相一心为国为民,朕……不阻你的道路。”他背过身去,他看不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的身形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就像那个人的心一样。
直到刘备离开,诸葛亮依然没有动作,刘备的话对他来说不啻于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然后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缓缓地搅动着,那把利刃上分明是沾了毒药的,以至于让他觉得浑身麻木,动弹不得。他的心狠狠地揪痛着,胃也被死死地攫住,然而他控制不住它的抽搐,连同手也痉挛着,只好抠住地上的尘土,可惜那莽莽尘埃根本寄托不住,他勉强支撑住身形,却抵不住胃底的翻腾,疼痛肆虐,分不清是身体的痛多一点,还是心中的痛多一点,喉咙里的腥甜气息越来越重,他再无力压下去,只好以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暗红色的血便从指缝间涌出,湿答答地滴到地上,淋漓不尽……
亮在意的只是自己……亮自己心中的天下……
亮没有兑现承诺……是亮的错……
可是,谁还记得那句更早的承诺:亮,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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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在解决了荆州事宜后就去了汉中,当然他不知道那天还发生了很多事。
载驰发现他的时候,他依然弓身跪在地上,维持着并不稳固的跪姿,只消轻轻一碰就会虚弱地倒下,双眉紧锁,额边的碎发沾了冷汗紧紧附在苍白的脸颊边,抠住地面的指尖惨白,指间的血渍和着地上蜿蜒的鲜血,在如血的残阳下显得触目惊心。直到载驰将他安置在床榻上时,依然没有醒来,口中只是浅浅的呻吟,除了那一声算得上撕心裂肺的“主公”以外再没有人能听得清楚。
载驰静静地坐在床边,轻轻地将酸胀的眼里流出的泪水拭去,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相信陛下真的忍心伤先生至此,陛下真的走了吗?不曾回头哪怕再看一眼吗?
然而,刘备此刻心中更加煎熬。他知道自己是说了气话,他只是希望那个人可以听他一回,和自己回去,在那个人面前,他总是狠不下心来,最后的结果总是自己先妥协,他不得不承认,当那人说了那样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将他置身事外,冷酷无情地拒绝他,他在内心是失望的。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争吵过了,上一次冷战——姑且这么认为吧,还是在自己称帝后不久,二弟、三弟的死日日折磨着他催促着他领兵伐吴,然而那些大臣们都在劝阻他,唯独那个人不发一言,当时他顿时觉得那些大臣全是那人的附庸,全是受其指使,连那人都不能理解他,撺掇这么多人反对他,他终于说出了狠心的话,却在说出来的一瞬间后悔莫及,在夷陵战场上,那个人还是用诈病赚了自己,他是真的在意他,从心底害怕失去他,他选择了让步。然而这一次,在离别了三个月后,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曾经自诩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可到头来,还是不能懂得那个人的心思,他不懂得,那个人在意的,究竟是不是自己。即使失望,刘备还是抱着那个人和他回去的希望,他一直在等他,只要那个人说一句软话,再叫他一声主公,不,只要他过来寻他,他就把方才说过的话全部收回,然后仍然牵住那双让他觉得微凉的手,望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庞,犹如当年隆中三顾一样,笑着和他一起走下去。
当载驰得知陛下并没有立时离开,还在等先生时,他从未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让陛下知道先生的情况,想让他再等一等时,却连最后的背影也没有望见。难道,这是天意?
暮色四合,荆州地界上的最后一缕霞光悄悄地掩去时,夜幕降临,心灰意冷的人已经离开了。
这个并不清冷的夜里不知心灰意冷的究竟有几人。
也许有些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莫过于如此,明明相互思念着对方,明明都为对方考虑,却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开了彼此的心。然后向着相背的方向发展,益发远去。
也许世事莫过于如此,明明给过人们犹如星星之火的希望,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地熄灭,让人蓦然回首时,不知道在不远处是否曾经燃烧着渺渺的微光。

在汉中的诸葛亮是不可能不忙碌的。他也早已习惯了忙碌。陛下也果然派了精兵过来。只不过那个人,成了他心底不愿触及的痛。他尽量用繁忙的公文、紧张的战局麻痹着自己,但仍不可避免地在漫漫长夜难以入眠之时触碰,他甚至希望用身体的痛楚去填埋心中的苦痛,以期得到内心的宽慰。他把那日呕血之后的每一日当做上天的馈赠,充实地来过,把今后的每一步都想好,把自己能做到的每一步都计划好,让自己觉得没有什么遗憾。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生命的最后一段路是这样的孤独,空落落的心愈发渴望着依靠,渴望着归属,就像曾经颠沛流离的苦难童年,怀着挽救苍生的念头,却不知自己要走的那条路究竟通往何方,到底有没有尽头。
到达汉中转眼已逾三个月,载驰觉得,曹魏被拖得兵疲,早晚必然退兵。东吴也本分得不敢妄动。
然而,让载驰真正担忧的是,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坏了。尽管日日喝药,也处处小心,不食生冷食物,不喝凉水,先生也配合着按时吃饭睡觉,身体还是一日日逐渐坏下去,吃得越来越少,也时常整夜失眠,以至于稍有劳累就抵不住,稍有风寒就易感染,呕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一件让他从不愿承认的事摆在面前:先生真的好不了了。他从不愿相信,先生还这样年轻就罹患重病,他甚至谴责上天,先生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然而这样的谴责在时间面前,显得太过无力了。尽管先生总是在众人面前掩饰,但没有躲过赵子龙的眼睛,他很快就知道了一切。载驰知道,先生和赵将军总有一种天然的熟稔,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吧。于是,每当先生觉得疼痛难忍时,便向他们投来安慰的目光,然后,日渐憔悴却依然俊雅的脸上便勉强扬起一个笑容来。直到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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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正提笔写字,他要告诉那个远在成都的人曹魏即将退军,而曹魏此次大败后,不能给予他们喘息的机会,观人心向背,当兴兵伐魏,当他写到“兴兵”二字时,左胸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并向背心处扩散,一阵一阵的灼痛让他再无法提笔,冷汗迅速淌下来,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笔尝试缓解,然而炙灼的痛感并没有减轻,他想扶着桌案站起来,却感觉双腿根本抬不起来,乏力得紧,好不容易起身,头脑中却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句言语,黑暗便在一瞬间将他湮没,他无声地倒了下去。
意识重新恢复时,才知道自己又躺在了榻上,身边的医官默默地告退,眼前的载驰红肿着眼睛,端着一碗汤药,轻轻吹去上面漂浮的热气。空气中氤氲着药草的苦涩。他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就想要双臂撑着起来,子龙却匆匆地从床尾走过来,将他轻轻扶起,靠在床边,凑近时他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和隐隐的潮湿。
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却好像都心知肚明。诸葛亮也没有多想。当载驰将一匙汤药向他递来时,他突然产生了厌恶感,这些药那么苦,喝了也从未见什么明显的效果,日日伴着这些味道,让他连连作呕。然而当他看到另外两人眼中的期待时还是选择含了药匙,忍着胃脘的排斥感强自咽下去。
夜间却更难熬。胸口和背心还是疼痛,只是相比白日稍微减轻,然而足以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原本不想惊扰他人,因为这样的疼痛实在稀松平常,他想把这时间利用起来,他的书信还没有写完,于是竟挑起灯来,干脆拿了笔和竹简在床榻上写了起来。可是身上的痛愈发难忍,好像已经蔓延至全身,他根本分不清到底哪里更难受一些,身上的燥热感让他觉得在被炙烤,胃脘泛着酸气,熟悉的甜腥味又要上涌,他只好怏怏作罢,却猛然瞥见一个身影,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载驰迅速地抓住他瘦削的手腕,眼中霎时溢满了泪水,“先生,你怎么……”他刚想致歉,口中吐出的鲜血却堵住了他的话,紧接着,一片片刺目的红色便在眼前蔓延,他懊恼着喃喃道:“载驰,把这信拿走,亮还差几个字,不要染脏了……”
等到赵云赶来时,尽管做了最坏的设想,还是被眼前之景震惊了。诸葛亮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紧蹙着眉,口中止不住地涌出许多血来,一口一口地呕血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心血全部殆尽,瘦弱的双肩不停地颤抖着,让人时刻担心着他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颤动。载驰紧张得无措,又迅速冷静下来,他下定了决心,郑重地说道:“赵将军,先生就拜托你了!”然后直接乘上快马趁着夜色向成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备坐在空荡荡的榻上,案上的焚香炉内香雾缭绕,熏得他昏昏欲睡。他这三个多月过得并不好。自那日心冷回到成都,他发现自己根本抵不住对那个人的思念。每次早朝若是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就会觉得掩藏不了的空虚,每次想起那个人的谈笑间的挥洒自如的神情,他就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难以自拔,他总以为是因为自己年迈了,才总爱回想以前的事,可回忆中总少不了他的孔明,少不了那把跟主人一样带着俏皮的羽扇,少不了那块温润的挂在那个人腰间的玉佩……那个人的每一缕或乌黑或被岁月逐渐染白的发丝,像天上弯弯的月亮一样的眼里闪烁的每一道亮光,带着迷人的弧度的眼角旁每一处细小的皱纹,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抹不去了,独坐庙堂之上的他没有那个人的陪伴,愈发觉得一种难以言状的孤独。他心中的那块坚冰早已随着时光流转慢慢地融化了,他有时候迫不及待地要寻找那个人,就算能和那个他根本辩不过的人吵吵架也好,他也反思自己那次是不是太过火了,心里太焦急了,说不定婉言相劝是能把那个人带回来的,说不定最后再等上一等那个人就会出现,说不定……没有说不定了,刘备啊刘备,你已经得到了那个人尽心竭力的辅佐,你还奢求什么呢?你都老了,折腾到最后,熬不过这份牵挂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他终于在这些纠缠不清的念想中朦朦胧胧地睡去。恍恍惚惚的,他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颀长的白色的身影,那个人还是手执羽扇,眉目一如当年不掩俊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神仙般的脱俗气质,那个人唇角含着笑意深情地凝望着他,他心中惊喜,刚想问他:“孔明不生备的气了?”却忽然发现他的孔明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随风扬起的宽袍下掩盖不住的,是瘦弱的身躯,他眼睛莫名地有些酸痛,那个人却不答他的话,只是向他郑重地稽首,像曾经他总是耿耿于怀的繁琐的礼节一样缓缓地跪拜,只是比起平日的叩首更加显得隆重,头触碰在地上停留了许久,他躬身去扶想要拦住他这样做,可是根本无济于事,他无奈地等候了不知多久,那个人还是弓身不起,他只好双手托起那个人的双臂,准备将他扶起,却在触碰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他吓得赶紧缩回了双手,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缓缓起身,然后无声地飘然离去。就这样走了吗?他按捺住内心的诧异和恐惧,冲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近乎疯狂地喊着:不行,孔明,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
一声惊雷响起,刘备从榻上猛然惊醒,抬头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惊魂未定,犹自抚上了额头,发现已经满是冷汗。又发现自己的眼里盈满泪水,轻轻一眨眼,一颗带着温度的泪水已经滚下,他静静地拭去,不免又想起了梦里的情景,胸中的悲情仿佛还没有化开,难免让他唏嘘不已,这梦太真实了。恍然间,他感到了一种熟悉,一种可怕的熟悉,这个梦,仿佛隔着悠悠的时空和某一个难眠之夜里的梦交叠了,那样相似,那样撼人心魄,想到这里,刘备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他模模糊糊地忽然听到一个熟稔的声音喊道:“陛下!”

绿衣

19
刘备接到曹魏犯境的消息后,立刻派人修书远在南中的诸葛亮,问他对策;又修书镇守汉中的赵云,命他做好迎战准备,警惕曹丕的每一步行动;想了一想,又发了封信给镇守荆州的蒋琬、关兴等人,令密切注视东吴孙权的动静,严守荆州,不可懈怠。又召来众大臣计议了一阵,才算坐定。待安定下来时,不免又想到诸葛亮的病情,心中忧愁更甚,只念叨着,这次,又要累他的孔明了。
然而此刻远在南中的将士们却更头疼了。南中明明已经平定了,他们丞相的仁心也终于换来了南中百姓的心悦诚服,蛮王孟获也承认不再反叛,然而这里的天气却一连几日阴云密布,泸水之上时而狂风大作,时而暴雨倾盆,士兵们根本无法渡水,偏偏丞相也病了,更行不得了,于是将士们的心绪也如这连日的天气一般低沉,毕竟,出征三月,深入这蛮夷之地,吃了不少苦头,又多有伤亡,哪有不恋家思归的。然而拥有这些心思的人中魏延是不在其列的。早在火烧藤甲大破蛮兵前,诸葛亮就已命他渡过泸水,提前赶往汉中驰援,为汉中多添一股对抗曹魏的力量,哪怕远赴兵疲,作为震慑也好。他早已料到值此国家内部南中叛乱之际,北方曹丕称帝不久,急于建功,加上在夷陵战场上向他称臣的东吴最终被迫与季汉合盟,自己没有捞到好处,还坐看我国势力增强,定不会放过这次趁机攻打的机会,而攻取季汉,益州险塞,易守难攻,荆州较远,且为三家必争的战略要地,距东吴过近,易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所以必攻汉中。事实上,在孙刘联盟的数月里,最为煎熬的是东吴,他们一方面因为夷陵之败忍气吞声而不得不维持和季汉结盟的关系,一方面又无时无刻不希望与曹魏暗通,赢得曹丕的信任,以在曹魏攻打季汉之时图谋荆州,忌惮着另外两国的实力,因而进退两难。在诸葛亮看来,在这孙刘联合的表面平和的数月中,东吴早已坐卧不宁,等待曹魏攻打季汉的时机已经很久了。所以不等南中平定,就必须北防曹魏,眼观孙吴。这也正是他急于彻底平定南中的原因。

这一次诸葛亮确实病得有些严重了,否则不会一连两日没有出帐抚慰急切的将士们,也没有下达任何关于如何渡过泸水的指令。虽然对外不过宣称水土不服、劳累过度,但真正的原因和病况却是除了榻边的医官和那个静静躺在榻上的人以外没有人清楚的知晓了。这样的情形却愁坏了一直随身照顾诸葛亮的载驰,他原本就不曾相信他的先生那些满口“无妨”的话语,却不想从盘蛇谷归来后他的先生竟病重如斯,他一边疑惑不解,一边陷入了无边的自责中,回想起那日丞相的虚弱,躺在榻上时面庞上的虚汗一颗压着一颗地滚落,明明是犯了胃疾的体寒症状,却偏偏额头滚烫,身上忽冷忽热,还时时咳嗽,喘息个不停,人也半昏迷着,想是被痛苦折磨得不能清醒又不能入眠,有时咳得紧了,竟带着血沫,一丝丝地溢出嘴角,在唇边留下血渍,怎么擦也擦不尽,他登时急得眼圈也红了,眼睛里胀满了某种透明的液体弄得他屡屡视线模糊。再看医官,一边忙着针灸开药止痛降温,一边分析说,丞相是宿疾犯了又染了风寒加上有事郁结于心,几事叠加才病至此,好在前两日还是按时服了药,倘若今后能悉心调养,还是可以延缓发病的,医官说得冷静,又仿佛在极力安慰身旁的自己,让载驰总觉得不对劲,好像这样的情况他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他想着如今丞相病中需要照顾不便多问,等病势稍缓他必要将病况问个清楚明白。
载驰忙碌了将近一个昼夜后,万幸诸葛亮已经退了烧止了痛,终于可以安然熟睡了。他也终于从医官口中隐隐约约得知了病因,不由地为他的先生苦苦支撑而更加心疼和惋惜。他想,在先生心中,一定明白医官说给他听的话是带着宽慰的,他早已觉得自己的病情不可逆转,只能延缓,于是他也坚持认真地喝药,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却是顾惜不得的,他的先生总是太过于理性,把许许多多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样一样去考虑,考虑大局,考虑内外,考虑利弊,考虑他所能预料到的一切,然而这样却让身边真正爱他的人忧心不已,令人不知道是因此而敬爱他,还是心疼他、劝阻他、保护他。是陛下让他务必照顾好先生的,他却总是后知后觉,难以改变先生的秉性,这份无奈,想必体味最深的是陛下了。

诸葛亮醒来后的第二天,立即写了封信寄到朝中,一则言明平南可归,二则将心中安排皆呈于陛下。在得知泸水上时而狂风骤雨难以渡过的情况后,不顾劝阻,亲自写下祭文,祭奠此次平南中丧命的军士、蛮兵,在泸水岸边,设香案,铺祭物,列灯,扬幡,招魂亡灵。又留下吕凯等人教化蛮夷,将汉人先进的农耕用具传入南中,教他们耕种;南中气候暖湿,他又命人教修筑竹寨居住,不必让百姓们住在潮湿的洞穴中,多生疾病;又打算调入一批医士,打破当地迷信术士看病用杀牛祭神的方法,对瘴疠病人进行治疗并教会当地人防御;提拔南中得民心的首领,让他们勤政抚民,劝课农桑。自此,平南的将士尽数撤出南中,南中的百姓无不深受感动。


20
当刘备接到诸葛亮寄来的信时,心中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的信前几日才寄出,应该不可能那么快回信,这封信该是在孔明收到自己的信之前写下的。于是他打开信笺,那让他牵挂多日的端庄严谨的隶书便展现在面前,不出意外的,他知道孔明南征可以归来了,正暗暗欣喜,没有想到当初孔明说百日可归真的可以实现,心中已经默默盘算着归来的日期,本打算好好庆祝但由于曹丕之事恐怕要有所耽误,但能够平安归来共同迎敌也是令人期待的,可是刘备越往下读越觉得不对劲,他能料想到他的孔明已经为曹魏来攻做准备,那个人向来料人于先,然而他却看到了这样的字眼:“倘若汉中有危,亮愿亲往荆州稳住孙权,继而北上汉中相助赵将军,在此之前陛下可派兵马驰援汉中与曹魏对峙,必要时可派兵作佯攻东吴之势,使其审时度势,不要自取灭亡,陛下自可高坐益州,如此曹魏孙吴必不得胜。”原来,那个人早就安排好了啊,看来自己根本不需要寄信过去,只需要照做就行了,望着信中那一个个工工整整的字,刘备仿佛能够想到那个人写信时那股自信而笃定的态度,他那么骄傲,那么自大,那么肯定自己会同意他早早计算好的周全的计划,把自己多日思念的情义抛到一边,把出征前对自己的承诺抛到一边,只顾着他自己的万无一失的想法,只顾着自己心中的天下,只顾着他这个季汉的陛下,而不知道那个叫刘备的他曾经的主公……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啊!”刘备再难抑制心中的怒意,一把将手中的竹简摔了出去,甚至将桌案上的其他公文、器皿一并推到地上,吓得身旁的宦官直发抖跪到了地上,在他看来,皇上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传朕谕旨,令丞相领南征军速回成都,不得贻误!”
“遵命。”
发出命令后,刘备推算时间,孔明如今可能已经渡过泸水,恐怕自己的命令下达得为时已晚,倘若真的来不及,孔明已经在前往荆州的路上,南中距离荆州比成都到荆州要远得多,他就算亲自去追,也要见上那个人一面问个究竟。

随着平南队伍跟随马岱、王平等人回朝,诸葛亮已经做好了前往荆州的准备。
“先生,医官说您的病需要悉心调养,您怎么又要去荆州?”载驰忙不迭问道。
“亮不是说过了,陛下来信说曹魏率领三十万大军进兵汉中,此刻东吴虎视眈眈,怎能不去稳住他们?否则战端一开,我国受到两面夹击,岂不危矣?”
“可是不一定非要您去啊!”
“亮不去,难道要陛下亲自去?”
“难道蒋公琰守不住荆州?”
“这不是守住守不住的问题。而是要让东吴死了这条心。”
载驰知道阻止不了了,心里愈发焦急,“可您不能将您的医官留在南中啊!”
“医者是朝廷命官,如何单单成了亮的?亮已奏请陛下调入更多医士,他们到南中,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您一定是特意这样做的。”
“唉,载驰还是个孩子啊。”诸葛亮轻摇羽扇,叹息着说。
“我不是。”载驰知道他又要绕开话题,“陛下知道了,才不会让先生去。”
“是吗?到时候把你丢在荆州,你也不用跟着亮了。”诸葛亮似乎玩笑道。
“那可不行!先生怎能这么狠心?”
听到“狠心”二字时,诸葛亮忽然感觉胃脘一痛,心口也有灼烧的痛传来,还好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急忙掩过去,“亮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快走吧!”却在心里苦笑,每次当他还心存幻想时,身体的苦痛总是在警醒自己,看清现实,你已经无法承受过多的温暖,不要再贪恋着那个遥远的人的挂怀,然后告诫自己,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一定要坚持下去。
刘备静静看着回来复命的人,那个人紧张地跪在地上,甚至有些瑟瑟发抖,毕竟,没有顺利传旨的后果是严重的。刘备却明白,孔明知道他会阻拦,恐怕早已想好了对策。果然,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你吗?那么,让我亲自去荆州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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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时近黄昏,雨晴了已有小半日,地表已几近干燥,空气也异常清新。诸葛亮等人取了安乐泉归来,中毒的军士们终究解了毒。
载驰一心挂念着丞相的身体,回到军营后盼望着总能够休息了,从早晨到现在,连饭都没吃,更误了喝药的时辰,又淋了雨,无论如何应该好好弥补。谁知他的先生一归来就忙不迭地问军情。
“张将军,亮不在时,孟获可曾来偷袭?”诸葛亮一面朝军帐走着,一面问。
“是曾来偷袭,但已经中了伏,又退回去了。”
“好。传命三军,让将士们好生休整,明日起兵,在洞前下寨,准备直取秃龙洞!”
“领命。”张嶷拱手,抑制不住即将战斗的兴奋。
“丞相,明日……是否太快?”载驰实在担忧他的先生身体会吃不消。
“如今已入了二月,距离我们进入南中已两个月有余,深入南中不宜久拖,亮答应陛下,三月方还,岂能言而无信?再说,载驰不盼着早日回去?”诸葛亮答得坦然。
“先生,你就不能……”载驰见他故意扯远,仍不依不饶。
“亮知道你的顾虑,亮的身体自己清楚。放心,好好去准备吧!”诸葛亮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先入帐了。
“先生,你好歹吃一些,忙了一整天,怎么可能不饿?”晚间,载驰为了请求大丞相吃饭又开始“死缠烂打”。
“亮真的没有胃口。”诸葛亮作告饶般的语气却不肯让步。
“医官说空腹喝药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吃了饭再喝更觉得饱胀。”说着,直接将取来的药喝尽,因为味苦而皱着眉,还打了个寒战。然后兀自漱了口,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给载驰插手的余地。诸葛亮知道,平定南中到了关键时刻,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病情耽误了进军。
入夜,南中的温度骤降,习习谷风透着春寒料峭,钻入帐中,传来阵阵湿冷。诸葛亮并未入睡,他披衣坐于案前,拿着灯火一点点在地图上移动,细细筹谋着明日的进军路线和驻扎地点,尽管已经盘算过,但他必须考虑种种情况,将战争的损耗将到最低,将意外的发生降到最少。
载驰不时地注意着诸葛亮,为他倒杯热茶,替他添加衣物,心里纳罕着他的先生怎么一点困意都没有,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抵不住困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一声咳嗽打破了沉寂。
“抱歉,搅了你休息。”诸葛亮含了口水,一脸愧疚的样子。
“丞相说的什么话。”载驰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一边看着他的先生端着茶杯喝水,伸手去探那水的温度,发觉早已冰冷,连忙夺了杯子,怪道:“怎么能喝凉水!”
诸葛亮被夺了杯子,连声道:“哦,对对,亮不喝,喝的少不碍事儿的。”
“倘若夜间又疼得不能入睡怎么办?”
诸葛亮不说话了,又埋头去看图。
“就不该让那老先生去给蛮人俘虏看病。”载驰小声抱怨,随后又去将水换了热的。

第二日,蜀军设伏于盘蛇谷,火烧藤甲,大破蛮兵。
当诸葛亮站在盘蛇谷上,看着熊熊烈火被点燃时,心中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上一次漫天烈火还是在赤壁之时,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那一刻胸中是万丈豪情,因为火光接天以后决计是卷土重来,是复兴之路的蒸蒸日上;如今的烈火焚天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满眼望去,尽是悲号的藤甲兵,他们在火光中挣扎着,翻滚着,作无用的出于求生的反抗,他们有属于他们的种族,有亲友,有安居的家园,却最终亡命于战火。以武止戈,以战止战,终究是无奈的选择。倘若上天有意惩戒,就将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吧,毕竟,太多的人是无辜的。
大火烧了两个时辰有余。谷中遍布着乱箭、碎石、未燃尽的横木和面目全非的躯体。油已燃尽,火却未完全熄灭,不断有滚滚黑烟从谷中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散着股股焦臭,混杂着糜烂的气息,令人作呕。战场恢复了寂静,四周却隐隐震颤着,伴着时而袭来的仿佛呜咽的冷风,诸葛亮一时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于刺目,这样的感觉太过于直戳心肺,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实际上他也确实太过于疲累了,他似乎感觉不到隐隐作痛的胃的叫嚣,也体会不出胸口背部时常的压痛,他越是软弱,越是向它们妥协,那些紧紧盘绕的痛楚越是纠缠不休,延绵至筋脉,穿透骨髓,到达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狠狠地折磨着他,让他惨白着面色,凝结着虚汗,忍受着难以言状的苦痛,依然无济于事。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却被他狠绝地本能般的压下去,幸好控制住了,然而意识却昏沉过去,眼前被迫陷入漆黑。
从盘蛇谷归来,诸葛亮真的踏踏实实地病了。孟获也确确实实地降了。
丞相病了,因为水土不服和过于劳累。
军营里的士兵们都知道,刘备也在不久后得知。当刘备手上拿着南中写来的信时,心里的担忧是不言而喻的。这几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的孔明,他想到了他的饮食、休息、出行、作战指挥,他时不时地惦念着南中冬日忽冷忽热寒暑不均的天气,想着那个人有没有为自己多添衣物,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或许还有……喝药,他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他记挂着的。他送过去的信也反复规劝那人节劳、节劳,也将朝中大事简单和他说说,并不愿他再多一份负担和劳累,然而他还是病了,几个月的时间里一定又工作起来没日没夜,许多事情喜欢亲力亲为。得知他的孔明病了以后,他简直有一种马上乘飞骑去看望的冲动,他巴不得生一双翅膀,飞快地降临那个人的身边,挽住那光洁细腻的手腕,牵住他修长的透着凉意的手指,望着他黑曜石般的明眸,抚平那如远山黛般却常常皱起的眉,诉说着自己的关心和挂怀……然而当他还在犹豫时,一封奏报摆在他面前:北面曹丕率领三十万大军,逼近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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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自那日医官开了药方后,令载驰欣喜的是,丞相果然遵从医嘱,每日按时吃饭服药,尽管有时仍不得已推迟,但相比以前已经大有改善,他不知那位老先生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让丞相这样的人懂得了爱惜和调养自身。近日那蛮王孟获退避不出,只有西北上一小路可走,丞相已派了军士探查前路,料想不日他们就可进军,将那孟获擒住,丞相一定有办法的,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这一日早晨时,天空便阴沉沉的,远远的可以看到天边的滚滚乌云,这个季节南中的雨向来少见,即使天色阴沉,也不见得有雨,军营中的士兵也不甚在意。当载驰捧着食盒准备送饭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由远及近,声响延绵不绝。他开始担心下雨,倒不是害怕探路的士兵们在充满瘴气的丛林中有什么困扼,他想到这样的天气是最不利于丞相的病的,他还记得上次淌水而过,丞相的胃受了寒气,深夜疼得无法入睡,直折腾到了早晨方才缓解,而到了早晨,丞相又有很多事要处理,那些事又是处理不完的……陛下常写信来,丞相又丝毫不肯透露生病的事儿,他只能尽力照顾好丞相,还要丞相配合才好。
他刚刚将饭食摆好,丞相还不曾拾起箸,便听到外面小兵急报王平将军率领探路的军士出了事。如此顾不得吃饭了,诸葛亮立刻令小兵引他去看情况。载驰拿了件氅衣,提着把伞,也跟着去了。
一到帐外,载驰只觉得阴风袭来,阴沉沉的天空已经开始稀稀疏疏地飘起雨来,不由地在心里埋怨这事出得不是时候。诸葛亮在前面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赶到了出事的地方。一问王平,只说是士兵们路上口渴,喝了那路边的泉水,就腹痛不止,口不能言,甚至有的唇角已泛起了黑色,浑身无力,已经在半路倒下了。诸葛亮料想是中了毒,请医官来看,竟也无法解毒,而且如果寻不到解药,几个时辰之内饮了此水之人将全部毙命,一时全军上下束手无策。寻得土人,指了条路,说是找到正西一山谷间的安乐泉就可解毒。彼时天空已下起了瓢泼大雨,说是阴风怒号也不为过,将士们都劝丞相等雨势稍减再遣兵上路,实际上谁也不知这雨将下到何时,有的将士说着土人的话不一定要信以为真,已经隐隐有放弃的意思。诸葛亮说什么也不肯因为自己思虑不周,让军士们擅饮泉水而白白送命,定要冒雨亲自去寻安乐泉。于是一一交代了事项,带着一行人冒雨出发了。
一路上并不安宁。山势陡峭,山路崎岖,加上大雨导致道路泥泞不堪,一行人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到山腰时,雨势已经减弱不少,诸葛亮早已命载驰收了伞,山中有时丛林茂密,打伞作用不大,也颇有不便,众人也都半淋着雨,半攀岩着上山,载驰心中虽有一百个不情愿,放心不下,也无他法。
到达山谷,难得的是雨已经停歇,眼前一派自然的奇秀风光。然而众人无心欣赏,只顾得上寻人赶路。载驰见诸葛亮下意识地将披在身上的氅衣紧了紧,触到那双手感觉冰凉,便知道他的先生一定身有不适,强撑着支持罢了。他执意提出丞相要休息,众人也领会他的意思,适时停下歇息片刻。
时近午时,众人分了干粮,诸葛亮却不肯食,也不觉得饿。他知道,餐后半个时辰左右便会觉得上腹疼痛,喝药也不能缓解,倘若到时疼痛难忍,便成了拖累,再行不得了,任凭载驰怎么劝也不答应。
一路真的寻到了安乐泉,土人说在一村落中,欲取泉水,须得村中一白发长髯者同意方可。于是众人行入村中,但见绿树环绕,田寂园嬉,炊烟袅袅,时闻犬鸣幼啼,嗅得野芳馨香,不由暗叹南中竟有这样的地方。诸葛亮却想到了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隆中,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罢了。寻得长者居处,门童竟指出只许素衣鹤氅,手执羽扇之人可进,众人也只好在外等候。
诸葛亮整理了衣冠,随门童入内,沿着松径,穿过庭院,终于见到一长髯白发、白袍皂绦之人,一副隐士打扮,似乎已经久候多时了。
“来者定是汉丞相诸葛孔明。今日卜得一卦,说有贵人来访,果然应验。”
“正是在下。高士何高姓?”诸葛亮并不觉得奇怪。
“山野匹夫罢了,何必报知姓名?”老者笑道,“今知丞相平定南中途中遇毒泉阻拦,特为丞相解忧。”
“高士如何知亮来意?”诸葛亮不得不惊奇。
“天机不可泄露。”老者双目微阖,作深沉状。一边却不待诸葛亮反应过来,一手已搭上了他的脉搏,一手抚须,“到老夫这儿取水易,却要丞相听老夫一言。”
诸葛亮让他捉了脉搏,不知为何,慌忙将手缩回。老者也缩回了手,脸上却一副了然的样子。
“亮受天命,承陛下旨意,领军平蛮,以使归王化。高士既有意相救,亮不胜感激,他日定遣人赠厚礼相谢。将士性命攸关,恕亮不敢耽搁。”
“老夫还未说出口,丞相便不让老夫说了么?”老者叹了口气,“也罢,先取了水,只是,老夫有言对丞相说,丞相万不能拒绝。”
“高士请说。”
“老夫方才见丞相面色泛白,上唇淡白,又探了丞相脉搏,已知丞相之疾,老夫对此只问一句,敢忘初心?”
倘若刚才诸葛亮只是觉得惊奇,现在却要用震惊来形容了,面前之人太过了解自己了,初心,何谓初心?建安十二年当他向他的主公表示愿效犬马愿随驱驰时,曾说下“功成之后定当归隐”的话,当时的豪言壮语,如今早已抛却,不是没有料到成大业的艰难,只是一旦踏入这乱世红尘,便像入了一张挣脱不掉的蜘蛛网,网住了敌人,也网住了自己,在不断辗转的奔走忙碌中,在匆匆而逝的似水流年里,早已忘记了那颗初心,忘记原来除了汉室,除了天下,除了亟待拯救的百姓,除了生死相依的主公,还有自己的初心。然而天下未定,乱世未终结,又怎能妄想成全自己?
老者见诸葛亮不答,便道:“丞相定会说功业未成,未敢再有于己私念。可丞相可曾想过,这天下之势,分分合合,不过世道轮回罢了,生命何其短暂,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亮知其可为而为之。纵然于己,未得其时,终究无法了却夙愿,亮也相信,终究有人,能够荡涤纷尘,还天下百姓一份太平。千百年后,后人能够遥遥地望见彼时的辉煌,从中或受益,或引诫鉴之,都是不负了。”
“何必如此执迷?”
“亮生来如此,至于埋骨何地,则人间无处不青山。”说完,嘴角轻轻一弯,牵出一个令天下人动容的最为真挚纯净的笑来。
老者见他答得坚定,也不再劝解,“好,丞相,那老夫只好替天下企盼安宁的百姓心怀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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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南抚夷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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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武二年十二月,诸葛亮在除掉雍闿、高定、朱褒后,率魏延、马岱、张嶷、王平等人进军南中,对抗蛮王孟获。三年一月,大军临泸水。
南中气候暖湿,即使在冬季也并不寒冷,草木依然繁盛。清晨,乳白色的雾霭缠绕整个山林,丛林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缓缓地浮动漂移,隐藏在其中的动物似乎仍在梦中沉酣,静谧的气氛将密林更衬出些许神秘。点点晨光洒入,似乎要窥探这份神秘,然而庞大的树冠阻碍了他的脚步,只能偶尔透过空隙投下斑驳的光影。
诸葛亮知南中环境险恶,将士们又多不熟悉,初入南中,就下令让将士们小心谨慎,不可擅食野果野菜,擅捕野兽,亦不可擅自离营出行。每过一处,必先询问土人,方可度过。
在从土人那里得知泸水在日间炎热时有毒气聚集,不可轻易渡过后,诸葛亮便令军士们扎好木筏,造饭食饱,选择水流不甚湍急处准备在夜静水冷时渡过。
南中冬日的夜晚完全不似日间燥热,反而透着股阴寒。翠绿的丛林褪了色,活泼的鸟儿停止了啁啾,取而代之的是鸮鸟凄凉的啼鸣。泸水上弥漫着一层薄雾,清冷的月光为水面镀上一层清辉,映得那层轻纱愈发显得神秘而难以捉摸。军士们乘着木筏、撑着篙,就在这样的夜色中渡河。
许是耐不住夜间静静渡河的寂寞,载驰坐在木筏上,自言自语道:“其实,这南中的风光,也算奇绝了。”
诸葛亮见他被泸水上的景色所吸引,打趣道:“是谁前几日还想着要回去呢?”
“就算这儿的风光再好,也是蛮荒之地,怎么比得上益州的家呢?”载驰忍不住反驳道。
不知为何,诸葛亮忽然想到了隆中,又想到了曾经的徐州,想到了恍如隔世的苦难的童年,想到了在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漂泊无定的天下人,这区区的益州,又怎么应该是长久的家呢?
“益州也不算家了,在来蜀地之前,我也从未想过天下还有这样一个安宁的地方,就像没见过这里一样。先生在到益州之前,不也没有来过这沃野千里的西川吗?”
“哦,对,对。”其实诸葛亮何尝没有来过,否则那西川五十四州的详图又从哪里得来的呢?他早就怀着满腔热忱踏入那片土地,为他未来的主公送上第一份礼物了。不过,这样的事情,只有他和他的主公知道,别人又从哪里得知呢。
行到近岸水流曲折处,需要丢弃木筏,淌水而过,见到不远处的士兵们纷纷下筏,诸葛亮亦整理衣襦,将宽袖卷起,准备下筏渡河,却被已经下水的载驰拦住:“先生,这泸水寒凉,还是我背您过去吧!”
水并不深,只刚过膝盖,近岸之水也越来越浅,也没多少步,诸葛亮见实在没什么好担忧的,只好问道:“军士们都能过,亮如何过不得?”
“陛下特地嘱托我不能让您涉险,再说,医官说过您体质偏寒,最近您又常觉腹痛……”说着说着,载驰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他的先生不允许他在军中提及此事。
诸葛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载驰对他身体的关心,也知道遥远的主公的牵挂,可三军面前,让他怎么能享受种种特殊的待遇?三军主帅怎能不以身作则?于是不由分说,将羽扇别在腰间,已下筏入水,道:“载驰扶着亮渡河,总可以吧?”
“先生!您这么做陛下可要罚我的!”载驰知道诸葛亮这么做的理由,无奈只能搬出陛下来,还要劝他。
“放心,有亮在,定不会让载驰受罚。”话音未落,诸葛亮已经自顾自向前走了,他知道是劝不住了,只能赶紧上前搀住。
泸水的温度果然寒凉。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袭来,虽算不上刺骨,却难免让初入的人有些不适应。诸葛亮走在这样的水中,偶尔有夜风拂过,觉得胃脘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自觉早已适应,这些时日里,几乎每日餐后半个时辰内都会觉得上腹疼痛,时而缓,时而急,但早已不像第一次发作时那样难以忍耐,他必须学会适应,学会忍耐,学会装作若无其事。医官的诊断结果是脾胃虚寒,要他注意饮食、作息规律,忌食生冷食物,不可过度忧劳,他也认真照做,可心里却明明知道,这样做是不会有什么显著效果的,他也大致明白了当日李严那么做的目的,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的办法,只怕难以逆转。眼下国家内乱不止,又有魏吴外患,平息叛乱时间已经紧迫。好在暂时也没什么大碍,他还可以为他的主公做很多事,哪怕竭尽心力,也决不顾惜。
“先生,你的手好凉,还是不要再硬撑了!”载驰还是担心,尤其是传入他手掌中的那份冰凉的触感让他不安。
“这都要上岸了,你急什么?”说着,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加快了脚步。
直到上岸,诸葛亮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一步差点儿没跨上岸去,幸亏有载驰在身边扶持,才勉强上去。上岸后,载驰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的颤抖,可他的先生还在叮嘱将士们好生扎营休息,明日如何如何,具体嘱咐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先生早点说完,那些将士们能够快点回去。
将士们听着他们的丞相一声声叮嘱,面上虽不表现什么,心中却尽是暖意。平定南中的决心也更加坚固。
直到寅时,载驰才吹熄了烛灯,替他的先生掖好被角,想着终于能够休息了,却在刚入睡没多久时,又被什么声响惊醒,待重新点了灯,才看到他的先生死死捂着腹部,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疼得说不出话来,因费力扶着床沿,不慎将床边的烛灯打落,才被他知道。他吓得赶紧去唤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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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医官赶到。
在针灸、热敷,忙碌近半个时辰后,疼痛方逐渐缓解。诸葛亮也早已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然而这次,医官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静立于榻前,等候着什么。
“载驰,亮没事了,你早点去休息吧!别在这儿守着了。”诸葛亮不忍让他担心,见他满面忧容,心中不禁愧疚。“先生……好吧,您如果有什么事,一定随时叫我。”载驰尚不放心地离开。
“丞相现在可以说出实情了吗?”那医官原本是刘备亲自点来照顾诸葛亮的,在众医官中也称得上德高望重,前番几次替诸葛亮诊断的也都是他。
“老先生应当对亮说实话。”
“丞相!试问医者如何治疗不诚实的病人?”那医官的目光炯炯,流露出一派医者的严谨来。
“老先生果然耿直。”诸葛亮见瞒不住他,便将自己的病情如实说来。
“……丞相说,吞食了不知名的粉末?”
“是。”
“那粉末可有颜色、味道?”
诸葛亮回忆当日的情形,“色浅……无味。”
医官兀自斟酌着,并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何物,但从症状来看,心中已大致有了计较。
“老先生可知……”
“丞相不必过分担忧,想那粉末并没有毒性,只是不能长期存于体内。我开些药方,丞相需按时服用,或可将其排出。”
“……好。”见那医官依然有些踌躇,诸葛亮道:“老先生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倘若药效一时不明显,请丞相不要轻言放弃。”医官垂首。
“老先生放心,亮一定会坚持下去。”
医官行礼后正要离开,就听身后诸葛亮道:“请先生替亮保守病情,亮会谨遵医嘱的。”
“丞相之意,在下懂得。”

军营。
“唉,我们好不容易将那蛮王孟获捉住,岂知丞相一言,又将那孟获连带蛮兵都放了,还赐酒赐钱粮,如果这样消耗,这仗不用打完我们就得班师了!”魏延抱怨道。
“话不能这么说,丞相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一旁的马岱劝道。
“什么理由?欲擒故纵?跟这些蛮人讲什么道理?只能用武力!”魏延嚷得更大声了。
“这样的话你不当讲。”马岱凑近了说。
“有什么不当讲?倘若丞相用兵出了问题,我等却不指出,岂不失职?”
“唉,话虽这么说……”
“哎,马伯瞻,你别再劝我了,知道你又要讲那一套!我还是去寻丞相问个究竟吧!”说着,已先走了,只余马岱望着他的背影叹息。

诸葛亮营帐。
“我有事通报丞相!”
“魏将军,您现在不能进去!丞相正在……”载驰急于阻拦魏延。
“丞相让魏将军进来。”军帐中的侍从出来传话。
魏延刚进帐,就看到侍从端着碗出去了,碗底还残留着深色的药渣。魏延见此情景,又为方才自己急于见诸葛亮的行为感到一丝愧疚和心虚。
“文长何事?”诸葛亮喝了药,并未觉得腹中的不适有所减轻。
“请问丞相,我们深入南中,粮草供应可有充足保证?”魏延本不愿拐弯抹角,可他还是没有直接问出。
“这一点文长大可放心,粮草由季常负责,不会有问题。”诸葛亮已猜出他的来意但并不点破。
“可也不能随意赏赐给蛮人吧!小恩小惠并不能得到蛮人信任,更何况那蛮王孟获凶神恶煞,根本不懂得知恩图报,放了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魏延忍不住直言道。
“文长不懂得攻心为上的道理吗?”
“蛮人不习王化,末将以为只有武力镇压才是上策。”
“武力镇压?南人之所以叛乱不断,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历来受汉人轻蔑,加上雍闿等人的横征暴敛,使他们饱受欺凌,心有仇恨也是正常。如果不加安抚,一味镇压,即使换得一时安宁,却决非长久之计。”说到这里,诸葛亮叹了口气,也放缓了语气,“文长,我知你心思,不想为平定南中花费过大的代价,但一旦南中问题能够彻底解决,将来无论陛下要北伐,还是灭吴,这里都会成为重要后方,待汉室已兴,陛下才能无忧啊。”
饶是魏延心中仍不能完全信服,也为诸葛亮的悉心解释而触动,瞥见诸葛亮带着疲惫的有些苍白的面庞,心里的愧疚又一次涌上来,可他的性子又让他说不出关心体贴的话来,只得埋头一揖,退出了帐外。心中才逐渐懂得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马岱的话是对的,丞相早已想得那么长远了……
此后,军营中再无关于安抚南中策略的议论。

二月,孟获投朵思大王,退于山阴洞中,避而不出。

绿衣

14
自李严等人被惩处后,刘备又大力澄清吏治,致使季汉上下政治清明,官员无不克己奉公。

诸葛亮自从吞下了那来路不明的粉末后,便暗中请来医官诊脉查看,可奇怪的是医官并未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何异常,他知道李严的手段,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连日来除了偶尔觉得上腹隐痛外并没有任何不适,无奈只能心存隐忧。近日又有南中叛乱的消息传来,他知道其实南中早已怀着反叛的念头,早在陛下东征时就被他暂时压下,如今解决叛乱问题刻不容缓,而且要彻底解决,让南中不再起反心,使得国内和平安宁,为今后的战争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并成为物资供应地。他总觉得他的时间不多,要多做些事情,多替陛下绸缪。再者,不能让陛下……察觉出什么。于是他去见了刘备,他要请命南征。
果不其然,刘备听说他要亲征,疑惑道:“孔明为何一定要亲自去?朕派一上将足够!”
“平定南中不能靠武力,要攻心,陛下不记得臣曾说过要南抚夷越吗?”诸葛亮劝解。
“这一点朕知道,可你应该知道南中环境险恶,是不毛之地、瘴疫之乡,朕说过不让你以身犯险,你为何要逼朕……”
刘备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眼前之人突然在他面前跪下,深色的氅衣松松地搭在肩上,衬出那人单薄的棱角分明的肩膀,然后顺着脊背拖到地上,在地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般的褶皱。那人没有说话,却最是无声地表达,他不明白那人为何要如此固执。刘备躬身要扶起他,那人不肯起,于是他也就势跪下,犹如当年他三顾草庐请那人出山相助的情形,只是角色互换,刘备心中却满是悲凉。他望着那双眼眸,依然是那么澄澈,那么赤诚,那么真挚,那么动人,含着梦想与期待,含着热情和希望,只是此刻,他却分明从中读到了另一种忧伤的情感,他的孔明究竟在忧虑什么?他们君臣相伴,一路经历了多少风雨,走过多少荆棘,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哪怕岁月,哪怕流年,都阻挡不住他们追逐梦想的脚步,如今为何又要让他饱尝与君生别离的痛苦?他不愿与他分开,不愿与他相隔太远,他太过贪恋这一双澄澈的眸子,贪恋他那温凉的手指,贪恋他的每一根青丝,贪恋他的一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仿佛时间停驻在这一秒,容颜凝固在这一刻,相顾无言,不需要太多解释,不需要太多语言,他们彼此仿佛都能轻而易举地读懂对方的心。

“孔明此去,需要多少日方归?”
“主公放心,亮率五万人马,定能平定南蛮,收复人心,至多不过百日即归……”
“不要诓备,五万人马、不过百日?你道是攻打残师弱旅?就是这往来的路程,也要耗上数十日,再说,你以为你是那骑兵将军……”
诸葛亮知道他的主公要说什么,“亮一定乘车而不骑马,听话而不熬夜,守则而不忘主公牵挂,可以吗?至于人马,精兵五万足矣,倘若曹魏东吴来攻,国内没有足够的军队抵抗,主公岂不危矣?主公需知,亮可是上知天文下谙地理通晓奇门遁甲……”
“好了,备知你本事大,什么都难不倒我的孔明。但是你要向备保证,必须毫发无损地回来,到时候,备要为你备下庆功酒宴待你凯旋!”
诸葛亮仿佛愣了一下,随后会心一笑,“好,亮……保证。”
此时此刻,两人心里都刻意地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续深深地埋在心里,痴痴地甚至有些固执地相信着未来,寄托着美好。
“孔明今日必须留下用膳,不许再推脱你已经吃过了。”
“陛下的旨意,亮岂敢不尊?”
于是传命摆膳,两人一起吃饭。刘备见桌上的饭食几乎未动多少,诸葛亮便说已经饱了,便疑惑道:“孔明平日里只吃这么点?”
“没有,今日亮和陛下一同用餐,喜不自胜,因而饱得快。”诸葛亮又觉得腹部疼痛,便胡乱编个理由。
“孔明,编造理由也得编个像样一点儿的吧!”刘备话音刚落,就听见诸葛亮结结实实打了个嗝。
“你看,亮确实……饱了。”诸葛亮顺势说,更觉得腹中难受,感觉有抑制不住的酸水上涌,几欲作呕。
“好吧,备不强求了,不过,备要让载驰天天看着你多吃一点,否则备要罚他,罚你没用,要让你乖乖听话还得……”
“既然饱了,亮请辞离开,亮想起来还有要事未处理。”诸葛亮急于离开,他怕他会控制不住,怕在刘备的面前露了马脚。
“唉,你能不能不这样……朕今日准了,明日你可……”眼看诸葛亮一听准了就离去,只得无奈地摇头。

诸葛亮匆匆离后,便再忍不住,将腹中为数不多的东西带着酸水全部吐了出来,感觉轻松许多,可是腹部愈发疼痛,如绵密的针扎,牵动着心口烧灼一般地痛,使他直不起身来。他死死地捂住胃部,狠狠地咬住下唇,直咬出血来也不能化解疼痛半分,额头只是冒冷汗,然而他根本无暇顾及。如此半个多时辰后,方逐渐缓解,他如同大病了一场一般,虚弱而艰难地慢慢起身,脚步有些蹒跚着回去。心中竟生出些许宽慰,愈发觉得自己请命南征的决定是正确的。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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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李严、廖立等人获罪后,无一不招供。廖立因贪污、参与构陷朝臣之罪被废为平民并流放汶山郡,李严被捕下狱,暂待审判。

宫中。
刘备望着眼前床榻上熟睡之人,自从夷陵归来,自己都没能好好看看他的孔明。他的       眉眼依然俊秀,只是带着厚重不堪的疲惫,面颊的光泽有些暗淡。他轻柔而细腻地抚过那细密乌黑的发丝,却无意中发现了其中掺透的白发,一根根银丝在如墨般的黑发中太过显眼,直刺得刘备心疼。囚衣已被换去,换了自己送他的亲自挑选的衣服,却怎么都觉得宽松了,不过几个月,又把自己累成这样,又瘦了,肯定是又没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惹自己挂怀。如今又在狱中感了风寒,这才区区几日,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以后一定要守在他身边天天管着他才行,要像照顾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照顾他,谁让他的孔明总是想着别人,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所以常常忘记。
刘备心中默默想着,却见那个人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不断冒汗,脑袋晃个不停,口中模模糊糊念叨着什么又难以听清,他不停地拿毛巾为他拭去汗水,又怕一下子唤醒惊扰了他,直到那人喘息不止,口中直念“主公”,身体晃动得愈发厉害,却仍不见转醒,刘备才惊觉不对,双手扶着他的双肩,呼唤他醒来。
诸葛亮醒来后,眼神迷离了一会儿,才发现眼前的人正是他的主公,而不是李严的人,心中长舒一口气,又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方缓缓问道:“亮这是在哪儿?”
“你别管在哪儿了,我看你烧得厉害,还做噩梦,听话,我去给你拿药。”刘备不想看着他的孔明病着。
“主公,你会离开我吗?”诸葛亮眼里竟闪着泪光,伸手牵住他的衣角。
“在牢里呆几天,知道想你主公啦?”刘备回来坐在床边,柔声道。
“亮平日里也想……”诸葛亮说得声音极小,可还是入了刘备的耳,听得刘备心中的甜蜜弥漫上心头。
“那你还总是拘礼……”刘备半开玩笑地说。
“亮不能……”
“嘘,今日我不想听那些朝堂上的大道理。”刘备以手覆住了他的唇,“听话,先把药喝了,我喂你,怎么样?”
“好。”刘备见他爽快答应了,心中更是欢喜。
“孔明,是备的错,却要你来承担……我,委屈你了……”刘备一边将药喂入眼前之人口中一边说。
“这件事不是主公的错,亮也不觉得委屈。”诸葛亮含了一口药咽下去,安慰道。
“不许再这样冒险,孔明知道你说要入狱的时候备有多担心吗?”
“亮……不想让陛下失了信义。”
“那你就忍心让备的心受煎熬吗?”
“……是亮的错。”
“备不是要责怪你,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的安危?”
刘备见他不答话,只好说:“在孔明的心中,究竟是将天下看得更重,还是备看得更重?”
“陛下何出此言?”
“倘若孔明是将天下看得更重,就可不顾自身安危,我知你素有道济天下苍生的夙愿;倘若备更重一些,就不能不顾自身,因为备……在乎你。”
“那在主公心中,是天下重要,还是亮重要?”诸葛亮没有回答刘备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相似的问题。
“你就是备的天下。”刘备说得坚定,有如誓言一般。
“亮之身轻于鸿毛,不过沧海一粟罢了,何以是主公的天下?”诸葛亮听了刘备的回答,想到李严不知给自己吞下了什么,竟从心底冒出辛酸。
“因为有你,备才有今日,也是因为你,备四十七岁以后的生命才如获新生,因为有你,备才能在花甲之年已过之后仍支撑着这个国家……”
“不,主公,没有亮,你依然能够好好治理这个国家,亮还要和主公重整山河,收复中原,看季汉统一天下,还百姓朗朗乾坤!”诸葛亮说着,竟不觉流下泪来。他几乎从不落泪的。
“孔明,那么急着回应备做什么……罢了,你我君臣本就一体,何必计较这天下和你我的轻重?”刘备一边替孔明拭泪,一边玩笑说,“怎么,孔明可比备晚生二十年,怎么还因为怀旧伤感起来了?”
诸葛亮自顾自地拭干了泪,“亮要主公答应,无论亮是否在你身边,主公都要完成我们共同的心愿。”
“好,备答应我的孔明。”刘备只道他是因为自己年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吧,遂顺了他的心意。

直到三日后,诸葛亮感风寒的病完全好了以后,刘备才问道:“孔明,你说,备应不应处死李严?”
“亮建议……将他流放。”
“为什么?”
“你说过李丰……”
“备要听真正的原因。”
“他是东州人士,在益州百姓中也颇有名望……”
“你要说的这些备都知道,可是他如此构陷于你,备不想让他活!”
“亮也并非心善而不愿处死他,亮只是不想让李严背后的势力有鼓吹变乱的借口。毕竟,南中已经有爆发动乱的苗头了。”
“好,就依你。”

绿衣

12
“不是限你们五日吗?你们就查出了这些?这些足以治那些小人重罪吗?”刘备把案上的竹简狠狠摔到地上,怒斥道。
在他眼前的众官员只得缄默不语。
“唉——”刘备也知道有些罪证确实搜寻不易,可他这几日时时牵挂着在牢狱中的孔明,唯恐他吃什么苦头,只好问道:“李严这几日有何行动?”
“前两日他曾经去过牢狱,还想要贿赂狱卒,那些赃款狱卒们已经暗中交上来了,并没有狱卒真正听他的。”
“好。李严如此胆大妄为,他又多一罪。你们先下去吧,务必在这两日内呈上李严等人罪状,朕等不急了。”
“遵命。”
刘备独自一人在大殿中徘徊,正焦头烂额时,却听到李严的儿子李丰求见。立即召见。
原来,那李丰早已知道自己的父亲曾与廖立谋划事情,并了解父亲后来行事的一些细节,他曾经劝过他的父亲,无奈父亲并不理会并骂他无知,他知道父亲为扳倒丞相,做了很多错事,可是碍于孝道,他一直对是否检举父亲犹豫不决,如今听闻丞相入了狱,不想父亲再错下去,还是选择了禀报陛下。
“请陛下看在家父功勋上,饶家父一命吧!”禀明了他所知道的李严的罪行后,李丰叩首为其父求情。
“你做得对,朕答应你,你父之过不会牵涉到你家中的其他任何人,你还可以继续做你原来的官,至于你父亲……你若要救他,就去求丞相吧!”刘备将双手背在身后,不无威严地说。
“谢陛下。”李丰行了礼后离开。
刘备马上召来那些查案的官员,命他们快速按照李丰提供的一些消息拟好罪状,准备将李严等人正法。

牢狱。
诸葛亮第二日醒来之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酸痛,在牢狱冰冷的地面上不过躺了半日,竟觉得浑身无力,他倚靠在牢房的墙壁上,以手背轻轻贴着自己的额头,好像有些烫,不禁暗叹自己这身体怎么这么容易感了风寒,这都没怎么审讯呢,要是那个人在身边,恐怕又要为自己担心了。正这么想着,就见李严带着身后一些人来到,颇有些气势汹汹。心中对他的目的多半已经明了。
原来李丰回家后就向父亲坦白了自己已经禀告陛下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想要最后一次规劝父亲承认错误,却被李严骂为内贼,软禁在家中不得出来。李严已经感觉到局面难以挽回,他决不想让诸葛亮轻易得逞,让自己的筹划全部付诸东流,还抱着一丝能使他招供的念头,于是匆匆赶到牢狱,欲威胁诸葛亮。
“诸葛丞相,你已经被定罪,为何还不招认?”李严故意问。
“亮看,是李大人祸不远矣!”诸葛亮仍靠在墙边,笑道。
“你!你有今天全是你咎由自取!”李严有些慌乱。
“亮奉劝李大人,早日回头,或可免死。”一句话说得李严更加紧张。
“大人,不要和他废话太多,此人有三寸毒舌,不要被他蛊惑!”李严身后一人说道。
“你就是昨夜的黑衣人?你的声音太令人熟悉了。”诸葛亮仿佛自言自语。
“诸葛亮!不要以为你出了这牢房,便是你赢了!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说罢,便令身后的几个人上前牢牢抓住诸葛亮的手脚,一人掐住他的咽喉,将手中丝帛所包的粉末尽数倒入他的口中,诸葛亮本能地拼命挣扎,无奈四肢无力,控制他的几人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无法挣脱他们的束缚,只被压制得浑身疼痛,喉中的粉末吐不出来又难以下咽,喉咙被狠狠掐住难以喘息,直搅得他不停地喘气,浑身颤抖着作无用的反抗。随后,他感觉到有人递来了一碗水,不由分说往自己喉咙里灌,他知道,一旦喝了水,喉中的粉末就只能吞咽下去,于是拼死挣扎着排斥那碗水,掐住他的人强制将他的头抬起,另一人狠狠钳住他的下颌,趁他吃痛之时将一整碗水灌入,也不管洒出多少。喉咙被猛得灌进大量水后,诸葛亮呛咳不止,胸口钝痛,脑中一阵眩晕,近乎本能地将水咽下,便感觉到钳制他的人松了手,他沿着墙壁倒在地上,依然咳嗽不止。直到无力再咳,即将昏厥时,他心中反反复复念着的是他的主公。

次日,李严、廖立等人获罪,诸葛亮被无罪释放。
也正是此日,牂牁太守朱褒响应益州豪族雍闿谋定叛乱。

绿衣

11
诸葛亮入狱后,刘备立刻命有司调查并限定他们在五日时间内查清原委,另外又派人暗地搜罗李严和廖立的罪状。此时,马谡觐见。
“你是说孔明当天去牢狱探问过王谖?”刘备一边接过马谡这几日调查结果所拟写的草稿,一边问。
“是。”马谡老实回答。
“因为你?你说你被陷害,所以他要弄清楚?”刘备继续问,十二冕旒下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是。臣本打算派人去探问,可丞相说此时非同小可,要亲自去……”马谡仍低头回答。
“他还真是事事都亲力亲为!”刘备忽然将手上的竹简摔在案上,唬得马谡一震,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他这么做就是给李严制造诬陷的契机!”刘备怒道。
“是啊,李严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
“查清那个夜晚潜入牢狱的人的身份了吗?”刘备急急打断了他的话,弄得马谡有点慌乱。
“当晚有狱卒说看到有个拿着相府令牌的黑衣人进去,而且牢狱里的狱卒们好像还被下了迷药……”
“朕是问你查清他的身份了没有!”刘备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马谡想不通他是怎么开罪了皇上。
“还没有,不过臣正命人密切关注李严府上的动静,想来……”
“好了,尽快去查吧!有了结果立刻呈上来!”刘备不耐烦地说,马谡只好准备告退,今日皇上仿佛是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想来是为丞相入狱的事烦心吧。
“等等,之前你说……是你主动向孔明请命调查此事的?”刘备问道。
“是臣。”
“算你还有点儿良心。下去吧。”刘备挥一挥衣袍。
“遵命。”马谡纳闷,自己之前怎么没良心了?无奈实在难以揣测圣意,只好作罢。

牢狱。
诸葛亮贵为丞相,又有皇帝亲自下诏不准伤害,连刑具都没有戴,狱卒们更是小心侍奉,半个马虎眼都不敢打。不过换了身灰色囚衣,将官帽、佩玉等除去,在牢房里呆着罢了,饭菜照送,虽比不得宫中府中,在牢狱中间也算是待遇优厚了。
诸葛亮入狱后的第二日,李严来到牢狱,看到这样的情况,忍不住斥责狱卒长:“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丞相?入了狱就是犯人,你们怎么这样行事?”
那狱吏只得委屈道:“话虽这么说,皇上下的旨谁敢违抗?小的们只怕得罪了丞相,日后皇上怪罪下来……”
“那你们可曾审讯?”李严急道。
“皇上并未下旨要审讯……”狱卒长低声道。
“那也要正常审讯!不审讯如何招供?不招供如何呈供词?”李严话里带着怒意。
“是。”狱卒长唯唯诺诺。
于是诸葛亮就按照规定接受了审问,不过是两日间没怎么休息,这对诸葛亮来说是家常便饭,也并未觉得太过劳累,当然,也审问不出结果。
无奈李严想要买通狱卒,可那狱卒们表面上收了自己的贿赂,却并不肯尽心竭力按他的要求去做,这让李严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诸葛亮入狱后的第四日晚,狱卒们审讯完毕后已入夤夜,还是将他带回了牢房休息。
偌大的牢狱陷入了沉寂,四下里静得出奇,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狱卒们的沉睡的呼吸声。狱中的灯火微弱,细细的烛心摇摇曳曳,映在牢狱的墙上,影影绰绰,忽明忽暗,仿佛也要承受不住这黑夜笼罩下来的巨大的压力,沉湮在孤寂中了,逐渐就要被黑暗吞噬。
诸葛亮静静坐于牢中,双目微阖,两日的审问并未使他身心俱疲,只是身上的囚衣,在深秋时节和这冰冷的透着湿气的牢狱中,还是单薄了些。这几日,他思索了很多,他思索着如何帮助陛下整顿吏治,这是从王谖身上得到的教训,还考虑着出狱以后如何处置李严等人才最稳妥,毕竟,李严是陛下平定汉中时的功臣,是陛下得以入川的重要臂膀,虽非益州本土士人,却也在益州为官多年,政绩不凡,小有名声,是陛下需要拉拢的东州派系的代表,这几年在任上也并未出什么差错,只是性子孤傲了些,不好与之相处,陛下欣赏他的才能,本待升为尚书令,不想却起了这样的心思,心中不禁为李严不值得。自己平时谨言慎行不敢稍微愈矩,也是不愿落了口实,无奈陛下有时……唉,怎么又想到陛下了。
想着想着,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似乎是困意袭来,又恍惚中听到了什么动静,逼着自己清醒了些。待眼神清明时,才发现一黑衣人站在自己面前,蒙头蒙面。他顿时想到了什么。
“你就是李严手下刺杀王谖之人?”诸葛亮开口问道。
“是。”黑衣人回答,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是李严派你来的?”诸葛亮继续追问。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黑衣人反问。
“你杀不了我。你若真是李严的心腹,就应当替他考虑,杀了我,他也难活命。”诸葛亮淡淡说。
“我现在杀了你,不会有人知道。”
“是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杀了王谖的事不就被我猜到了?”诸葛亮依然淡定。
“你……”黑衣人一时无语,因为对方丝毫不畏惧。
“我猜……这次是你私自来此,李严恐怕不会轻易这样做。你来此……说明你心急,急于为你主人做些什么,或是杀了我,或是逼我招供,就像你对待王谖一样。然而你犹豫到现在还未动手,说明你并不是杀人不眨眼的莽夫,你是真的忠于你的主人,为他考虑。”
“你想多了,我来此是奉李大人的命令。”黑衣人双目中透着寒意。
“无所谓,反正我身在狱中,你不能杀我更不能伤我,因为一旦我出了什么事,你的主人嫌疑最大。其实,我才是可以救你主人的人,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哼,诸葛亮,你太狂妄了!”话音未落,诸葛亮只觉得脑后被人用手一击,顿时晕了过去。